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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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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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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故雨,故乡的故,雨水的雨。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
那晚我发了一个高烧,迷迷糊糊中我睁开眼,一下就看到了他。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整个人愣住,随后丢给我一条毯子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日之后,我总是能梦到他。
开始,我一直在不停的追寻问着他的名字,“你叫什么?”
每次到这种时候,梦总是会突然惊醒,然后只留下模糊的记忆。久而久之,我也识趣的不再去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听他讲述他的故事。
他告诉我,他是一位大将军,是那种征战沙场,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每次他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霍去病这位少年将军。
我问他,“你既然是大将军,那为什么要隐居在这个山林?大将军一般不都是有自己的宅院,然后后半生过得十分幸福的吗?”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又聊起了自己的过往,“我之前,遇到了一个姑娘,她长的很好看,但是世人好像只看到了她的外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心。”
她用手托着脸颊,呆呆的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开口道,“直到一次狩猎,我因一心追着一头鹿,就掉到了悬崖处,在我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又看到了她。”
“她是谁?”我有些好奇的坐到他身旁,“她叫什么?”
他的目光从我的身上久久没有挪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她啊……很重要,但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
我觉得自讨没趣,于是就提前将这个梦境结束,回到了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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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正式开学季。
京北的秋天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我不情不愿的和之前的好友小跑到学校门口,在上课铃打响的前一秒,刚好走进教室。
刚进教室,班主任便在讲台上宣布了我们班要来转学生的消息。
我听其他同学说,这个转学生的家人之前是医生,后面因为20年的新冠离世后,便只剩下他一个人。校长看这个他又勤奋刻苦,便将他招到了实验高中。
说实话,直到他走进教室的前一刻,我甚至多他没有太多的期待感,只是觉得他的家人真的很伟大,他也很厉害。
直到他踏入教室的后一刻,我刚好补完作业,正抬起准备看看他的样子。
可只是这一眼,我便彻底呆住。
他的样子渐渐和梦中的那个男人重合,他们两个甚至不能用相似来说,完全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他来了。
可这个想法一出,便被我打断。
他怎么可能会来呢?
他只是我梦中的一个角色。
他只是假的。
“大家好。”他的目光似乎朝我这里看来,“是是裴闻,听闻的闻。”
他的话音刚落,我的视线偏不偏不倚的跟他对上。
裴闻长的真的和梦中的他很相似,唯一的那一点点不相似则是裴闻的泪痣在右边,而他的泪痣在左边。
“老师。”裴闻又猛地开口,“我……跟她坐一起。”他指了指我身旁的位置。
老师点点头,他也微微向老师低头,然后朝着我笑了笑。
“什么嘛……”我没忍住抱怨出声。
很快,他就在我旁边把东西收拾好。在他把桌面收拾干净后,又偷偷的贴近我,似乎对我很好奇,“你好,是是裴闻。”
我朝他轻轻地点点头,“故雨,故乡的故,雨水的雨。”
他的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突然发现咱们两个还是挺有缘。”
我一瞬间没搞清楚他在说什么,于是微微皱起眉头,只当他是一个没话搭话的人。
他见我这个样子,似乎开始有些着急,便偷偷的给我写了张纸条,“你听过周杰伦的烟花易冷吗?”
我摇摇头。
裴闻有些急了,什么也没说的就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手机,随后又连接上无线耳机,把耳机的另一端递给我,开始播放起烟花易冷。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在等
——周杰伦《烟花易冷》
一曲结束,我仍然没有搞懂他想说什么。他也看出了我懵懵的表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收回耳机,指尖不经意的擦过我的手背,我下意识地收回手,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他应该不会触碰到我的手,但……算了,我也说不清。
“挺好听的”我干巴巴的回了一句,随后低着头整理书本,不再去看他。
他似乎有些失落,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坐在我的身旁。
放学铃响起时,我几乎是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这倒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急事,而是因为坐在裴闻身旁,我实在是坐立难安,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说上来的感觉。
“故雨,能等一下吗?”
我脚步一停,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过身。裴闻快步走到我的面前,额前细碎的黑发被风轻轻地吹动着。
“还有事吗?”我问。
他没有开口。
我也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不算太好跟他说了声再见后便离开。
到家后,我将自己锁在卧室里,愣愣的看着昨天还没有吃完的泡面。
“算了算了。”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大不了今天晚上做梦,再梦到他。”想到这里,我没忍住笑出声。
夜,很快降临。
凌晨12点,窗外的雨声渐渐响起。
我又挣到了那座古城中,青石板的路湿漉漉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老地方等我。我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前走,雨水渐渐打湿了我的裙摆,意思一丝凉意渐渐渗入。
转过一个弯,我看到了他。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嗯。”我走到他的身旁,随着他的样子看向桥下,喝水因为雨水湍急,打着旋儿向前流去,又带走几片落叶。
“今天怎么在这?”我问。
“在等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微微抬头,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下,“我答应过要在这里等她。”
“要等多久?”
“记不清了。”他的声音似乎很疲惫,“日升月落,四季更迭,我已经数不清看了多少次月亮了。”
我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突然很想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珠。可我没有,只是静静的坐在他的身旁,陪着他看桥下的流水。
“她会来吗?”
他没出声。
“你不冷吗?”我又问。
他摇摇头,“习惯了。”
半晌,我们谁也不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青石板上,看着雨水打下枯叶,然后卷入河流。
“你等的那个人……”我实在忍不住打破沉默,“对你很重要吗?”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河流,良久才轻轻点头,“比性命还重要。”
一瞬间,我哑口无言。半晌反应过来后才开口,“能和我说说她吗?”我轻声问。
他微微侧头,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她啊……跟你长得很像。她很聪慧,我对她的感情算不上多清白……”
“后来呢?”
“后来,我因为战功显赫,于是被先帝赐婚。对象是她。”
“但在大婚的前三日,边境突发战事,我奉命出征,临走前将半枚玉佩交给她,约定凯旋之日便是完婚之时。”他的手指摩挲着腰间,但那里空无一物。
“那你们……”
他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仗打赢了,但在我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抗旨逃婚,有人说她遭遇不测,还有人说她本就是仙子下凡,时限一到便回归天庭。”他的声音平静极了,“我不相信这些。我只知道,她答应过会等我回来。”
雨水似乎更急了些,打在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她吗?”我又问。
他轻轻摇头:“找过,但毫无踪迹。后来我想,或许我不该去找,而是该等。等她愿意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所以你隐居在这雨锁城中?”
“是。”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你说,她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半晌,雨渐渐小了,天空开始放晴。
“雨停了。”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该回去了。”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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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我坐起身,揉了揉微微发痛的太阳穴。
“比性命还重要的人”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片刻后,我甩甩头。
这不过是一场梦。
洗漱时,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梦中他的话,“她啊……跟你长得很像。”挤牙膏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巧合。”我对自己说。
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座位,空的。
“看什么呢?”林薇凑了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哦,你在等新同学吗?”
我收回视线,“没有,只是在发呆。”
林薇又凑近了,“听说裴闻之前一直在南方读书,成绩特别好,后面因为父母因公殉职才转来京北。他好像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也挺可怜的。”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早读铃声响起,裴闻才匆匆小跑到教室。他的额头上挂着汗珠,像是跑来的。当他在我身旁坐下时,我下意识的用书挡住脸,只留下一双眼睛时不时的偷偷的看他。
“早。”他声音不大。
“早。”我学着他的样子回应道。
第一节是历史老头的课,这是我们班同学给他起的外号,历史老师也欣然接受。
课上到一半,当他讲到古代战争史时,我偷偷注意到裴闻似乎听得格外专注。当历史老头提到某个著名战役的战略图时,我又偷偷瞥到裴闻在笔记本上刚刚画的一张地图。
我怔住了。
“好像……”
下课铃响时,我终于忍住问道,“你怎么会画这个?”
裴闻愣了一下,“不知道……就突然想到的。”
午休时,雨又下了起来。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发愁。
忘记带伞了。
“要一起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裴举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静静地看着我。
“谢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到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不大,我们并肩走在雨中,肩膀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一起。
“你喜欢下雨天吗?”裴闻突然问。
我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但也不算讨厌。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好奇。”他回答的很磕绊。
片刻后,我又开口问道,“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话音刚落,我便开始有点后悔。
算是什么?因为一场梦,因为两个长得相似的人,就开始怀疑平行时空的存在?故雨啊故雨,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裴闻的脚步微微一顿,伞面向我这边倾斜了些许,“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我含糊道。
我们走到食堂门口,他收起伞,转头看我,“算不上相信,但我觉得可能会有。”
“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了我半晌没说话。
从食堂出来后雨已经停了,裴闻因为有其他的事情,所以就提前离开学校。
一整个下午,我都是呆愣愣地看着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直到放学铃打响,我才终于缓过神来,看了看旁边的空位置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只是一场梦。
我不停的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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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听家里人说过,有缘的两个人就算隔着千山万水,错过生生世世,也总会找到彼此。
可我和他的故事算什么呢?
算是隔着虚无缥缈的梦境?还是隔着那不知道有没有存在过的历史朝代?又或者仅仅是我发烧后的幻想?
那天之后,我开始刻意的避开裴闻
要么课间拉着朋友出去透气,要么就把头埋在书里,假装有看不完的笔记。就连放学铃响时,我也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裴闻这几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逃避,有几次他拉着我,想开口跟我说点什么时,都被我硬生生打断或是用小鸡啄米的点头回应。
我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但梦,还是不受控制的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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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雨锁城。雨势稍歇,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苔和泥土的气息。
他依旧坐在那座石桥下,背影孤直。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这次没有说出“你来了”,只是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后,又缓缓移向桥下潺潺的流水。
我没说话,坐到他的身旁略靠后的位置,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她……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哪怕只是一个小名也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在我准备放弃时,他才缓缓开口道,“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雨字。她说,是因这城的雨,她才得了这名字。”
我愣了一会,缓过神来时,又问道,“那半块玉佩呢?”
他终于转头看向我,“不见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几乎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自从她消失,那半块玉佩也失去了灵性,某个清晨在我枕边碎了。或许……是随她去了吧。”
“你等了这么久……”我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酸涩,好像又有点苦,“如果她再也回不来了呢?或者,她早就已经不在了呢?”
“那我便一直等。”他的声音终于有点起伏,“我跟她说过,雨锁城的雨不会止,我的等待也不会停。”
“值得吗?”我轻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我自己。
他忽然淡笑了一下,“我并不是擅长等待的,也并不喜欢等待。”他看看我不解的眼神,又将头扭过去,“不过,为她,都值得。”
雨渐渐大了起来,他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向我伸出手。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把手递过去,望着他的右眼,我愣住。
“下次……”我鬼使神差的开口,“别等那么久了。”
他的半闭着的眼睛似乎怔了怔,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我,没说话。
他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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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微微亮,昨夜并没有下雨。我坐起身,用力地揉了揉脸颊。
疯了。故雨,你真的疯了。不仅疯,还入了戏,甚至还动了感情……
到学校时,我眼底的乌青让林薇大惊小怪,“故雨,你昨天晚上偷牛去了?”
我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顺着她的话题继续说道,“嗯,偷了两头,要不要送你一头?”
正说笑着,旁边的空座位来了人。
是裴闻。
我微微一僵,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装作没看见。
“故雨。”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有事吗?”
他看着我,随后递来一个纸袋,“我在校门口买的豆浆和包子……”
我愣住,下意识的拒绝,“不用了,谢谢……我早上吃过了。”
他的手没收回去,“你就帮我分担一下吧……毕竟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迟疑的接过纸袋,“谢谢。”
第一节课间,我吃着包子,味同嚼蜡。裴闻出去了。林薇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欸,故雨,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裴闻今天穿的这件外套,好像是某个超贵的潮牌限量版诶!而且你看他的鞋,也是死贵死贵的那种。”林薇眨眨眼,“不是说他是孤儿,家境不好吗?难道传言有误?”
我这才注意到裴闻的衣着。确实,虽然款式简洁,但质感看起来极好,并非普通货色。这和他“孤苦勤奋”的转学生形象,确实有些出入。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内容是体能测试。跑到800米时,我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发黑,几乎要瘫倒在地。
好不容易撑到终点,我扶着膝盖,感觉肺都要炸了,喉咙里弥漫着血味。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适时地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又是裴闻。他看起来只是微微出了层薄汗,气息匀称,显然这种运动量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喝点水。”他说。
我实在渴得厉害,也顾不得那么多,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不适感。
“谢谢。”我喘着气说道。
“你体力不太好。”他道,然后很自然地说,“以后早上要不要跟我一起晨跑?我可以带你……”
“不用!”我猛地打断他,语气生硬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裴闻明显愣住了,眼神似乎暗了暗,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抱歉……”说完,他接过我喝剩的水瓶,转身走开了。
放学。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故意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没想到,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裴闻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似乎在等人。
他看到我,径直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叫住。
“故雨同学,”他的表情很认真,“我知道你最近在躲我。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我道歉。”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我认识很久很久的人。”
“很久很久……”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所以,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对你好一点。”片刻后,他抱歉的笑了笑,“可能方式不对,吓到你了。对不起。”
我一时间僵在原地。
很像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很熟悉?很安心?很难过?
我忍不住想到那段话。
有缘的两个人就算隔着千山万水,错过生生世世,也总会找到彼此。
“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的躲开他的目光,“我自己最近的问题……”
“是……因为什么?”
“就是普通的失眠”我勉强地笑了笑,试着让气氛轻松一点,“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比较大吧。”
裴闻静静的看着我,半晌,才抬起头来,似乎接受了我这个不像解释的解释,“嗯嗯”他顿了顿,“雨要停了,早点回家。”
我这才注意到,雨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亮色。
“嗯,再见。”我低声说完后,几乎是捂着脸落荒而逃。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中,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还没开灯。
片刻后,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故雨啊故雨,一个梦怎么把你变成这么神经兮兮的人了?”我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可半晌后,我又渐渐闭上眼。
雨锁城的雨似乎永无止休,只不过这一次,空气中中加了杂了一点闷冷的感觉,我这时才注意到,已经到冬天了。
他没有在桥下。
“你来了?”
我猛地回过头,他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老槐树下,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消瘦了一些,脸色在灰蒙蒙的天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带伞。
“我以为你走了。”我的声音似乎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微微摇头,又走到我的身边,“只是去看了看城外的山路,最近雨大了几日,有些地方塌了。”
“你不冷吗?”我看了看他单薄的外衣,忍不住替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向我,然后雨更大了。
片刻后,他才终于开口,“我可能等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
他沉默着,缓缓将手抬起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这座城快要消失了,我也是……”
“什么意思?”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吗?为什么会消失?”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我,眼神中似乎透露着一丝歉意,“雨锁城因执念而生,因等待存。”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的执念正在消失……等待,或许也该到了尽头。”
“是因为她不会回来了吗?”我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还是……你不想等了?”
“不是不想等。”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丝苦笑,“是明白了……有些事情不能强求,相遇,也注定是为了别离。”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停留,“偶尔跟你说说话……也挺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这算什么呢?”
他微微一愣。
“这算什么呢?”我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莫名其妙的把我带到这个地方,又莫名其妙的跟了我讲的那些故事,这算什么呢?”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帮我擦掉脸上的雨水,但指尖却在触碰到我脸颊时微微顿住,然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哪怕是她的名字……就当让我留个念想……”
他轻轻摇了摇头,“回到你的世界吧,去过你的生活吧,然后,把我忘了吧。”
我身子微微打颤,“这就是你最后的答案吗?”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跟我讲的那些故事,最后一句把你忘了,就想把这一切都撇清吗?没门!”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长长的叹了口气后,又坐到了桥下的青苔石上。
“坐下吧。”他看着我,“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
我轻轻坐到他身旁的那块青石板上,双手环着膝,静静的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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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我,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女生时,是在16岁时。
那时他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正站在自家院子的小桥上看着游来游去的金鱼。也就在这时,那位女生突然从水底出现,然后身体直直的落在他的臂弯上。
第一次碰到这种场景的他脸瞬间红了一片,他一手撑着她的肩膀,一手掐着她的人中,嘴里还不停念叨的不要死。
一刻钟后,那位从水底出现的女生醒了。
她睁眼的瞬间,便看到了红着脸掐着她人中的少年,她有些纳闷,随后拿手打掉男生掐着她人中的左手,语气似乎带有一点不耐烦,“干什么?”
少年有些泄了气,“我救了你……”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带着点打趣的笑意,“怎么办?那我要以身相许吗?”
少年的脸彻底红透,慌忙躲进去柴方。
他父母是两个极和善的人,见她无处可去,便留她住下。她就这样在裴府住了下来,她古灵精怪的做出来的事情也不拘一格,就连府上不怎么笑的老管家见,到她也会扬起嘴角。
在裴府待了半年后,少年再也忍不住好奇,偷偷在一个深夜潜入她的房间,然后问起关于她的故事。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是少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哎呀呀,反正说了你也不懂。”少女别过脸,不再去看他,“你还要继续听吗?”
他用力点点头。
“其实啊,名字里面有个雨字。”她顿了顿,“所以我之前告诉你的名字是假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假名字?”
“出门在外,万一遇到什么坏人,难道不能告诉一个假名字防身吗?”少女闷笑出声,“我叫故雨,故乡的故,雨水的雨。”
少年喝了一盏茶,“裴闻,听闻的闻。”
故雨点了点头,“其实,我生在雨锁城,我也是因此得名。”她顿了顿,“半年前,也就是你刚遇到我那日。”
“那日怎么了?”裴闻往故雨的面前凑了凑。
“那日,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人追到了桥上,最后为了保命,还是跳的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也渐渐变轻,“也不知道我阿爹阿娘怎么样了……”
裴闻将第二盏茶喝完之后,突然笑出了声,“那我们去找你阿爹阿娘可好?”
故雨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可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要不然还是算了吧……你想我在这里过的也算挺好的……”
就这样,他们找了两三年也没有找到所谓的雨锁城。
第四年,他立了一场军功,被先帝赐了婚。
大婚前三日,边境战火再起,裴闻不得不奉旨平定边境,可谁知,这一去就是一个月。就连大婚当日,也只独留故雨一人坐在新婚房里,愣愣的看着窗外的星星。
她突然好想回家。
于时,她留下了一封信后,又重新跳到了桥下。
她想,或许这样自己就能回家了,或许这样就能见到阿爹阿娘了。
裴闻归来时,几乎是跑到故雨的房间,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自己心心爱爱姑娘,可桌台上一封信便打断了他所有幻想。
裴闻,我想回家了。
我想找我阿爹阿娘了。
我不想在寄人篱下了。
我不想在被当做一个奖赏一样了。
裴闻,我真的好想家……
别等我了,裴闻。
信的最后是两地晕染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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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她的感受”裴闻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我也便觉得,成婚之后有的是时间了解她……”
“她希望我能放下。”他又看向桥下,“可我没有。”
雨,不知不觉的变小了。
我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疯狂摇头,最后在我想要抱住裴闻时,他突然随着风消失不见。
我狠狠的摔在青石板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在梦醒的前一刻,我似乎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他的声音,“故雨,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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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上,窗外的鸟鸣声大了起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雨停了,梦也醒了。
我坐起身,捂住脸,窗户还没关,一缕清风涌进卧室。
那天之后,我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按时上学,按时听课,课间偶尔会和林薇打闹。但我也会常常走神,目光不受控制的飘向旁边的空位。
裴闻请假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来学校。
直到高考前夕,我才终于看到他。
18岁时的我,似乎已经快要忘了17岁时做的那一场又一场的梦。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我收到了裴闻的好友申请。
我毫不犹豫的同意,本以为他是来找我告别的,但我想错了。
【故雨同学,一起来咖啡馆吧】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他那边回复的很快。
【因为,我很想你】
我将手机关上。
我也想你了。
裴闻。
—旧城雨/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