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9、风掠过接力区

　　午后的阳光把走廊晒得暖烘烘，蝉鸣藏在香樟叶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午休本该是教室里最安静的时候，祝佳茗却没能沉进题海里。
　　物理竞赛卷摊在桌面上，笔尖停在一道受力分析题上，墨点凝在纸间，迟迟没落下。她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纸面，思绪却总不受控地飘向窗外——红色跑道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踩着白线条奔跑，接力棒碰撞出清脆的响。
　　被强行安排进女子4×100米接力的事，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井然有序的计划里。她不是怕跑，只是不习惯被突如其来的安排打断节奏，更不习惯从埋头刷题的世界里抽离，去面对跑道上的目光与喧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祝佳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公式上。可刚看清一行文字，后桌椅子轻轻挪动的声响，又让她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沈书怀。
　　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升旗台上的若有似无，教室里的不动声色，那道视线太轻，太稳，像晨雾一样缠在她身后，不冒犯，不逼近，却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祝佳茗抿了抿唇，耳尖又悄悄泛了点浅粉。她刻意坐得更端正，垂眸时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假装对身后一切毫无察觉。
　　沈书怀确实在看她。
　　他手里也捏着笔，面前摊着集训讲义，目光却越过桌角，落在祝佳茗垂落的发丝上。阳光从她侧脸滑过，把她下颌线描得干净柔和，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尖，都像被轻轻揉过一样，软得不像话。
　　他知道她不乐意。
　　知道她满心都是竞赛题，知道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知道这场接力赛对她而言，只是多余的打扰。
　　可他偏偏，因为这场打扰，生出了满心欢喜。
　　沈书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在等，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靠近的理由，等训练场上并肩而立的时刻，等接力区里，她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秒。
　　前桌忽然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祝佳茗终于把那道物理题解完了，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把垂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干净利落，却在抬眼的瞬间，无意间对上窗外——跑道旁，已经有体育生在试跑，风卷起他们的校服衣角，像一群振翅的鸟。
　　她眼神微顿，又迅速收回，重新埋进书本。
　　就在这时，前门被轻轻推开。
　　体育委员探进头来，声音不大，却精准砸进两人之间：“祝佳茗、沈书怀，陈老师让你们俩现在去跑道那边，和接力队的人一起磨合一下交接棒。”
　　祝佳茗握笔的手猛地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她沉默地合上竞赛卷，把笔放进笔袋，动作有条不紊，却慢了半拍。起身时，校服裙摆轻轻扫过桌腿，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书怀几乎是同时站起身。
　　他比她慢半步，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脊背依旧像被公式定住一般，不肯弯一分一毫。明明是被迫前往，却依旧带着一身不慌不忙的笃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人，阳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先开口。
　　祝佳茗走在前面，指尖微微蜷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回去后要补多少题。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稳而轻，跟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
　　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带着操场的青草气。
　　沈书怀望着她的发顶，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她。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这份难得的并肩同行，怕唐突了她，怕把那点小心翼翼的心动，撞得支离破碎。
　　就这么安安静静走下去，好像也很好。

　　下到一楼，操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红色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白色分道线笔直延伸，接力区用黄漆标出，醒目得让人无法忽略。另外几位接力赛的同学已经在等，看见他们过来，立刻挥了挥手。
　　祝佳茗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女子组。
　　沈书怀则站在男子接力区，目光却没跟着队友走，而是轻轻一转，稳稳落在不远处那个身影上。
　　她站在女生中间，依旧是最安静的一个。别人说笑打闹，她只是微微颔首听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轻轻蜷一下，像是在默背交接棒的要领，又像是在默记某条物理定律。
　　体育老师拿着接力棒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先练交接棒，左手递，右手接，脚步要稳，不能掉棒。你们俩——”他目光扫过祝佳茗和沈书怀，“正好，一男一女两个核心，都给我认真点。”
　　祝佳茗轻轻“嗯”了一声。
　　沈书怀则微微点头，视线在那一刻，与她隔空相遇。
　　她眼里依旧是平静无波，只有一点点被打扰的无奈，清澈直白，没有闪躲，没有好奇，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沈书怀的心，却轻轻跳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卷起跑道上的细沙，掠过接力区，掠过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体育老师把接力棒递到祝佳茗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让她微微一怔。
　　沈书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握着那根银色接力棒，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清晰。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根接力棒，是从他手里，递到她手上呢。
　　念头刚起，就被他悄悄压下。
　　不急。
　　他对自己说。
　　跑道很近，她就在眼前。
　　训练开始了。
　　有人奔跑，有人递棒，有人喊着节拍，喧闹声填满整个操场。
　　祝佳茗认真记着要领，起跑、加速、递棒，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利落，像解一道题一样，精准无误。
　　沈书怀跑得稳而快，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越过奔跑的人影，落在她的身上。看她奔跑时飞扬的黑发，看她接棒时专注的侧脸，看她冲过接力区时，利落又倔强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少年在奔跑的风里，悄悄藏了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也没有人知道，少女握着冰凉的接力棒，心底那片被竞赛填满的角落，第一次，被一道不属于公式的身影，轻轻占了一席之地。
　　夕阳慢慢斜下来，把跑道染成暖金色。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
　　祝佳茗松开接力棒，指尖微微泛红，她轻轻喘了口气，额角沾了点薄汗，却依旧脊背笔直。
　　沈书怀走向她，脚步放得很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慢慢叠在了一起。
　　他停在她身侧，声音温和，像风一样轻：“还好吗？”
　　祝佳茗微微一怔，抬起头。
　　逆光里，少年的眉眼清晰柔和，目光坦荡又温柔，没有半分窥探，只有真诚的关心。
　　她顿了顿，轻轻点头，声音清浅：“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
　　风掠过接力区，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沈书怀看着她泛红的指尖，眼底藏起软意，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