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10、晚风不渡题中人

　　风掠过接力区，卷起地上的碎叶打着旋儿飘远，夕阳把天边染成熔金，红色塑胶跑道上还留着训练过后的余温，其他接力队的同学早已嬉笑着离开，空旷的操场边，就只剩祝佳茗和沈书怀两个人。
　　沈书怀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还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刚才反复握棒、冲刺，她的指节被冰凉的接力棒硌出淡淡的红痕，连掌心都蒙着一层细薄的汗。他心底的软意翻涌，方才那句轻声的问候，是他攒了整整一场训练的勇气，原以为能借着这个由头，再多说两句话，哪怕只是聊聊交接棒的技巧，哪怕只是提醒她下次握棒轻一点。
　　可祝佳茗在轻轻应下那个“嗯”字之后，便立刻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训练间隙里无关紧要的一瞬。她垂下手，自然地将泛红的指尖藏到身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急于结束这场交集的迫切。
　　沈书怀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弯腰拿起脚边的书包，肩线绷得平直，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连书包带都被她理得整整齐齐，仿佛眼前的少年，只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树，一阵吹过就散的风。
　　“我回教室了。”
　　祝佳茗开口，声音清浅平稳，没有询问，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就像是在跟空气道别。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经抬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每一步都踩得坚定，像是在朝着自己的世界奔赴，而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书怀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入夕阳里，心底那点因接力赛而生的滚烫期待，瞬间凉了半截。他终究还是迈开脚步，轻轻跟了上去，不敢跟得太近，只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个默默随行的影子。
　　一路沉默。
　　风从香樟树叶间穿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拂过祝佳茗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她颈后，她抬手撩开的动作干脆利落，全程目视前方，没有回头，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察觉到身后少年小心翼翼的追随。她的心思早已飘回了教室的竞赛自测卷上，刚才被打乱的刷题计划，像一根细刺扎在她井然有序的世界里，让她满心都是不耐，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留意身后那道藏着心事的目光。
　　沈书怀就那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她挺直的脊背、她微微晃动的校服衣角。每一眼都极轻，极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这份小心翼翼，在祝佳茗那里，却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他忽然想起升旗仪式上，自己站在班级后排，越过人群凝望她的模样。那时她站在人群里，自成一个不受打扰的磁场，耳尖被晨风吹得泛粉，指尖轻轻蜷着默背公式，台上林屿的发言，周遭同学的议论，全都被她隔在门外。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专注，只是不爱热闹，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对所有人事都淡漠，她只是对他，从来都没有过半分在意。
　　升旗台上他藏了一整个清晨的目光，她毫无察觉；教室里班主任点名两人一起参加接力赛，她眼里只有被打扰的无奈，没有半分对同组搭档的关注；刚才训练场上，体育老师让两人配合交接棒，她接过接力棒就立刻转身冲刺，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留给他。
　　不是害羞，不是内敛，不是欲迎还拒。
　　是真的，不喜欢。
　　甚至，连多余的关注，都吝于给予。
　　沈书怀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那点接力棒残留的凉意，顺着血管沉进心底。他不是不懂，祝佳茗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物理竞赛、公式定理、逻辑严谨的习题，连站在升旗台上光芒万丈的年级第一林屿，都挤不进她的视线，更何况是他这样，默默藏在角落、只会偷偷凝望的人。
　　他的心动，他的期待，他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接力赛而生的所有欢喜，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祝佳茗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侧过脸，清澈的眸子淡淡扫向沈书怀，眼底没有温度，没有好奇，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被尾随的不耐，浅淡却清晰地写在眉眼间。那眼神直白又冰冷，像一道透明的墙，狠狠隔在了两人之间，把他所有的心意，都挡在了墙外。
　　“沈书怀。”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残忍，没有一丝起伏，每一个字都砸得精准利落。
　　“接力训练我会按老师的要求完成，动作、节奏我都能记好，不用你特意等我，也不用额外配合我。”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看着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留一丝幻想的余地：
　　“我不想被打扰，我的时间早就排满了竞赛，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四个字，被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书怀的心里。
　　他瞬间就懂了。
　　在她眼里，他的靠近，他的关心，他藏在心底的心动，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其他的事”，全都是打乱她学习计划的麻烦，全都是她想要避开的打扰。
　　祝佳茗没有等他回应，说完这句话，就立刻转过身，踏上了楼梯。校服裙摆掠过台阶，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连一个背影都没再留下，走得干脆，走得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沈书怀站在楼梯口，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凉。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靠近她时的发烫，可此刻，却被晚风一吹，凉得彻底。
　　他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并肩跑道，所谓擦肩而过，所谓触碰到同一根接力棒，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期许。
　　祝佳茗的心，像一道封闭严谨、逻辑闭环的物理题，只有既定的公式和答案，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柔软的缝隙，更没有留给少年心动的位置。他站在题墙外，望得见她的身影，看得清她的模样，却永远跨不进她的世界，触不到她的心门。
　　晚风卷着暮色钻进楼梯口，吹乱了他的额发，吹凉了他的心跳，也吹熄了他心底刚燃起不久的星火。
　　他缓缓抬眸，看向三楼教室的窗口。
　　窗内，祝佳茗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依旧是那副极端正的模样，脊背挺直，垂眸埋首在摊开的竞赛卷上，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墨痕落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刚才那场训练，那段同行的路，那句直白的拒绝，仿佛从未发生过，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专注。
　　她的世界干净利落，容不下一丝多余的纷扰，容不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恋，更容不下一个默默喜欢她的沈书怀。
　　沈书怀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进教室，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怕惊扰了前方那个沉浸在习题世界里的人。他坐回斜后方的座位，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温柔还在，软意还在，可那份滚烫的期待，却裹上了一层无人知晓的涩意。
　　周遭的同学渐渐回到教室，有人讨论着运动会的项目，有人聊着刚才的训练，喧闹声慢慢填满教室，可这些声响，全都被沈书怀隔在耳膜之外。他的世界里，只有祝佳茗垂落的睫毛、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指尖、还有她永远挺直、不肯为任何人弯一分的脊背。
　　他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在集训笔记的角落，轻轻落下一行字。
　　不是公式，不是笔记，只有一句藏在心底的话。
　　她不喜欢我。
　　字迹很轻，很淡，像他此刻的心事，藏在纸页深处，不敢让人看见。
　　祝佳茗全程埋首在习题里，不曾回头，不曾停顿，甚至没有意识到，斜后方的少年，正用一场单向的心动，守着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约定。
　　晚风穿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她依旧是那个扎根在座位上、隔绝所有喧闹的少女，守着自己的物理世界，心无旁骛。
　　而沈书怀坐在人群的角落，守着自己的心动，守着一份清晰明了的答案，固执地，不肯散去。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
　　可那份藏在笔记下、藏在目光里、藏在晚风里的心事，还是在寂静的教室里，轻轻翻涌，无声无息，却又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