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8、升旗时他没听演讲

　　晨雾还没完全褪干净，操场已经站满了整齐的校服方阵。
　　国歌落毕，红旗升到旗杆顶端，风一吹，猎猎作响。主持人报出年级第一林屿的名字，让他上台做国旗下发言。
　　林屿身形清瘦，皮肤是很干净的白，站在升旗台上声音清朗，稿子念得平稳又得体，台下不少同学都悄悄抬头看。
　　只有沈书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站在班级队伍的后排，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影，稳稳落在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祝佳茗站得极端正，脊背像被公式定住一般，线条利落不弯，黑发被晨风吹得轻轻贴在颈后，连抬手扶一下额发的动作都干净利落。她认真听着台上的发言，眼神平视前方，没有分心，没有四顾，完全沉浸在自己专注的状态里。
　　沈书怀就那样安静看着。
　　看她耳尖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粉，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默背什么公式，看她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自成一个不受打扰的磁场。
　　台上林屿的声音还在继续，谈理想，谈学习，谈竞赛，谈目标。
　　沈书怀耳边一片模糊，所有声响都被隔在一层雾外，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不敢看得太明显，只借着风、借着队伍微动的间隙，目光轻轻扫过她的侧脸、她的发顶、她握着拳的指尖。每一眼都极轻，极短，像偷来的一瞬。
　　身边有同学小声嘀咕：“林屿也太厉害了吧，次次第一。”
　　“又强又稳，谁不佩服啊。”
　　沈书怀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是在意别人有多优秀，只是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台上那个人，和他一样，站在光芒里，而祝佳茗，也是同样耀眼的人。
　　他的心跳轻轻沉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
　　祝佳茗像是有所察觉，极轻地、毫无预兆地往后偏了一下头。
　　只是一瞬，没有寻找，没有停留，甚至没看清任何一张脸。
　　沈书怀却立刻收回视线，假装认真听发言，下颌线轻轻绷紧，耳尖在冷风里悄悄热了。
　　台上的林屿还在继续，阳光慢慢穿破云层，落在祝佳茗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她依旧脊背笔直，目光平静，对身后那道藏了一整个清晨的目光，毫无察觉。
　　风又吹过来，卷起升旗台边的树叶沙沙响。
　　沈书怀轻轻吸了口气，再次，不动声色地，望向了她的方向。

　　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队伍踏着晨读预备铃的节奏涌回教学楼，微凉的晨风还缠在校服袖口，没等众人彻底平复下来，班主任陈老师已经抱着一叠彩色运动会报名表，快步堵在了教室门口。
　　原本还在小声交谈的教室瞬间静了大半，陈老师将报名表“啪”地轻放在讲台上，指尖点了点纸面，语气里带着学期里少有的轻松：“别埋头刷题了，说件正事——下周校运动会，项目全部贴在后墙公告栏，个人项目自愿报名，集体项目必须补齐人数，尤其是男女4×100米接力，这是班级评分大头，缺人我直接点名。”
　　话音一落，底下立刻掀起细碎的骚动，有人兴奋地探着身子往后看项目，有人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哀嚎，唯独祝佳茗对此毫无波澜。她坐回座位，将升旗时被风吹得微卷的物理笔记轻轻抚平，指尖顺着公式线条划过，心思早已飘回了未完成的竞赛自测卷上。于她而言，运动会的跑跳冲刺远不如一道电磁题的逻辑闭环有意义，时间被竞赛填满就已足够，多余的热闹从来挤不进她的世界。
　　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垂着眸专注翻书，连发丝垂落颊边都未曾抬手拂开，像一株安静扎根在座位上的植物，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
　　斜后方的沈书怀，自始至终目光都黏在她的背影上。
　　升旗时藏在人群里的偷偷凝望，到此刻依旧未散。台上林屿清朗的发言早已被他抛在脑后，耳边同学的议论声也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有祝佳茗垂落的睫毛、微微绷紧的肩线，还有她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指尖。他假装整理集训笔记，笔尖在纸上停驻许久，却一个字都没写下去，满心满眼，全是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教室里的嘈杂：“女子4×100，我看了体测成绩，祝佳茗爆发力最好，你必须上，定了。”
　　祝佳茗猛地抬眸，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眉头轻轻蹙起，显然是不想被打乱刷题计划。她张了张嘴，想以竞赛训练为由推辞，可陈老师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目光一转，径直落在了沈书怀身上：“男生接力，沈书怀，你速度稳，也定了。”
　　沈书怀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目光恰好与祝佳茗撞了个正着。
　　她眼里还带着未散去的无奈，清澈又直白，像只被突然困住的小兽，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单纯地不乐意被打扰。那一瞬间，沈书怀心底因之前信件被丢弃而生出的克制与退缩，忽然烟消云散。他原本刻意收回的目光，在此刻变得坦荡又温柔，原本微微收紧的心，也轻轻松了开来。
　　没有半分犹豫，他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好。”
　　这一声应答，干脆得让身边的同学都愣了一下。往常沈书怀从不会主动参与这类活动，可此刻他答应得毫无拖沓，只有他自己知道，让他心甘情愿点头的从不是接力赛，而是接力赛里，会和祝佳茗并肩的可能。
　　祝佳茗见推辞无果，抿了抿下唇，终究没再反驳，只是重新低下头，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粉，那是被突然安排后的无措。她低头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公式，试图把运动会的插曲从脑海里抹去，却没察觉，斜后方的少年，指尖已经悄悄蜷起，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
　　讲台上，陈老师还在絮絮叮嘱报名截止时间、训练安排，强调接力赛要抽空一起磨合，沈书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下周的跑道上——红色的塑胶跑道，白色的分道线，他和她站在同一片赛场，或许会在接力区擦肩而过，或许会在训练时并肩站在一起，甚至，会触碰到同一根冰凉的接力棒。
　　那是比任何物理竞赛的奖项，都更让他期待的事。
　　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祝佳茗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她依旧埋首在书本里，专注得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完全不知道身后那道原本打算收敛的目光，此刻正变得愈发明亮、愈发滚烫。
　　后墙的运动会报名表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呼，有人抱怨，有人互相推搡着报名。
　　祝佳茗在一片热闹里守着自己的物理世界，沈书怀在人群的角落，守着他的心动。
　　没有人知道，少年藏在笔记下的心事，已经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接力赛，重新翻涌起来。
　　晨读铃正式响起，朗朗书声淹没了教室里细碎的议论，祝佳茗拿起课本，声音清浅平稳。
　　沈书怀握着笔，终于在纸上落下一行字，不是公式，不是笔记，只是一个极轻的、无人知晓的约定。
　　跑道很近，她就在眼前。
　　这一次，他不想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