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7、我在题海里偷偷爱你

　　午休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学楼里飘着食堂饭菜的淡香，祝佳茗坐在座位上，指尖捏着一张刚发下来的物理竞赛自测卷，眉头轻轻蹙着。
　　这卷难度比以往高了一截，最后一道电磁偏转题，她算了整整两页草稿纸，始终卡在粒子轨迹的临界点，算出来的结果和标准答案差了一个数量级。她向来不喜欢卡在半途中的感觉，就像一道未闭合的电路，总让她觉得心神不宁。
　　周围的同学大多趴在桌上补觉，或是低头啃着面包，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飘进来。祝佳茗抬眼，目光下意识扫过斜后方的位置——沈书怀没有休息，正低头整理着一叠集训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今天精神好了不少，眼底的红血丝淡去许多，只是侧脸线条依旧绷得很轻，不像平日那样松弛。祝佳茗看得出来，他和从前有一点不一样，却想不通根源在哪里，只当是竞赛压力太重，连他这样稳定的人也难免受影响。
　　她没有过多揣测，在她的世界里，情绪向来是最无用的，能省略就省略。
　　犹豫片刻，祝佳茗拿起卷子和草稿纸，起身朝他走过去。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默契，遇到解不开的题，第一反应永远是找对方。没有客套，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约定好的规则。
　　沈书怀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在看见她手里卷子的那一刻，心脏轻轻沉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把桌上的笔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空位。
　　“这道偏转题，我轨迹判断错了。”祝佳茗径直坐下，把草稿纸摊开在两人中间，指尖点在那一团画得密密麻麻的轨迹图上，“洛伦兹力的方向反复验证过，可就是和标准答案对不上。”
　　她说话时语气平直，没有焦躁，也没有委屈，只有对待物理题最本真的执着。沈书怀低头看去，目光迅速扫过她的演算步骤，很快便找到了问题所在——她忽略了装置内部存在的微小磁场干扰，这是出题人设置的隐藏条件，极难察觉。
　　他没有立刻开口，指尖轻轻落在纸面上，沿着粒子运动的路径慢慢划动。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也落在她安静垂落的睫毛上。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纸上的笔迹，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这里。”沈书怀的声音很轻，怕惊扰到午休的同学，“题目括号里的附加条件，装置内壁有剩磁，你没有代入计算。”
　　祝佳茗一愣，立刻回头去看题目原文，果然在最末尾的括号里，藏着一行极小的字。她懊恼地轻轻抿了下唇，这是她极少会犯的粗心错误，以往再隐蔽的条件都能被她揪出来，今天却偏偏看漏了。
　　“我没注意。”她低声说了一句，拿起笔准备重新演算。
　　“我陪你算一遍。”
　　沈书怀自然而然地接过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纯粹的竞赛伙伴间的协助。他拿出自己的草稿纸，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两人笔尖同时落下，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同一道题，同一种思路，笔下的公式几乎一模一样。
　　祝佳茗算到一半，忽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她发现沈书怀的草稿纸上，除了解题步骤，边缘还写着几行小小的标注，都是针对这类题型的快速判断技巧。那是他自己总结的笔记，从不外传，却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这些标注……”
　　“方便判断方向。”沈书怀淡淡解释，没有多说，“你用得上。”
　　祝佳茗点点头，把那几行技巧默默记在心里。她不是迟钝，只是不习惯探究别人行为背后的深意，在她看来，沈书怀一直是大方且靠谱的搭档，分享技巧再正常不过。
　　她不知道，那些笔记他整理了整整半个月，每一行标注，都曾在脑海里下意识地对应上她容易出错的地方。
　　演算完成，数值终于和答案完全吻合。祝佳茗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点浅淡的光。“谢了，不然我可能要卡到上课。”
　　“不客气。”沈书怀收回笔，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那一点极淡的笑意，比解开任何一道难题都更让他心绪动荡。昨夜的疼还残留在心底，可只要她这样坦然地站在他面前，和他讨论题目，信任他的思路，那些疼就会被轻轻盖过去，只剩下温温的软。
　　祝佳茗收起卷子起身，刚走回自己的座位，上课铃便响了。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实验课，需要去实验室操作电磁感应装置，所有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祝佳茗拿着实验手册，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发现笔袋落在了座位上。她转身回去取，恰好撞见沈书怀也停在她的桌旁，指尖刚刚从她的桌沿收回。
　　四目相对。
　　祝佳茗微微一怔：“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沈书怀收回手，神色自然得没有半点破绽，“看你桌角的草稿纸掉了，帮你捡起来。”
　　他说谎了。
　　他刚才只是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她刚刚坐过的位置，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温度。那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本能，卑微又小心，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她知道。
　　祝佳茗没有怀疑，拿起笔袋说了声谢，便和他一起朝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里光线明亮，金属实验台反射着白光，各种线圈、电表、电源整齐排列。老师安排两人一组操作，几乎不用思考，祝佳茗和沈书怀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同一个实验台前。
　　这是他们保持了一年的习惯，不用言语，无需确认。
　　接线、调节电压、观察电流表指针偏转、记录数据，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祝佳茗负责固定装置，沈书怀负责调节参数，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恰到好处，连老师路过都忍不住夸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真默契。”
　　祝佳茗微微勾了下唇，算是回应。
　　沈书怀则低头看着实验装置，眼底藏着一点无人察觉的温柔。
　　精准的不是配合，是他藏了整整一年的刻意迁就。
　　实验中途，祝佳茗伸手去拿桌上的导线，指尖不小心和沈书怀的手碰在了一起。冰凉的指尖相触，两人同时顿了一下。祝佳茗像没事一样收回手，继续接线，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沈书怀却僵在原地，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血管窜遍全身。
　　他迅速稳住情绪，继续调节滑动变阻器，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这一幕，被角落里的两个同学看在眼里，互相挤了挤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少年少女的心事最藏不住，沈书怀看祝佳茗的眼神，早就超出了普通搭档的界限，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没有人点破。
　　……
　　实验课结束，夕阳已经斜斜挂在教学楼顶，把天空染成淡橘色。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大家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祝佳茗把实验报告夹进课本，抬头看见沈书怀正在慢慢整理东西，不像往常那样匆匆离开。
　　“今天不早点走？”她随口问了一句。
　　“整理笔记。”沈书怀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先走吧。”
　　祝佳茗点点头，背上书包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轻快，没有丝毫留恋。
　　沈书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从书包最内侧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写字，只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物理符号——那是他重新写好的信，比上一封更克制，更安静。
　　他没有打算送出去。
　　至少现在不会。
　　他把信封轻轻放进祝佳茗桌肚的最深处，不是试探，不是告白，只是想把这份心意，放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不打扰，不纠缠，只是安静陪伴。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起书包，安静地离开教室。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