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5、未被拆封的黄昏

　　预备铃的余音早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没，教室里的垃圾桶安安静静立在角落，那团揉皱的米白色信封被废纸压在底下，只露出一小截边缘，像一段被掐断后仓促收尾的心事，在无人留意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沉寂。
　　祝佳茗收拾好书包，指尖搭在桌沿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抽屉。木色的内壁干干净净，只剩几支快用完的笔芯和半张写满公式的演算纸，上午那个少年递到她面前的东西，早已没了踪影。她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可下一秒便舒展开，只当是哪份多余的习题稿，或是被她顺手清理掉的废纸。在她日复一日被试题与竞赛填满的世界里，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在心上停留半分。
　　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掀起她鬓角一缕柔软的碎发，也卷动着垃圾桶里的纸屑轻轻作响。她没有回头，背上书包，步履平稳地走向实验室。暖黄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挺拔，依旧是那副沉静自持、心无旁骛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短短几秒、干脆利落的丢弃，从未在她平静的心湖上，激起半分涟漪。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沈书怀还靠着冰冷的墙壁。
　　水泥墙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来，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滚烫又发疼的热气。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攀爬，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钝重的、密密麻麻的难受。那是一种被人狠狠攥住心脏、连呼吸都要费力的闷痛，无声，却足以将人淹没。
　　他从没想过，自己精心酝酿了无数个夜晚、耗尽全部勇气才敢递出的心意，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又难堪的方式落幕。
　　不是羞赧，不是犹豫，不是欲言又止的委婉拒绝。
　　是连被阅读、被知晓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是被当作一张无用的草稿纸，揉皱，丢弃，落进尘埃，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陈浩那句带着少年人无心戏谑的“活该”，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针，反复扎在他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挥之不去。
　　活该吗？
　　沈书怀在心底一遍遍地问自己。
　　或许吧。
　　活该他笨拙到只会用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的白纸承载心事，活该他连署名都只敢缩在信封角落，写一个渺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书”字，活该他把一份不加修饰、朴素到近乎寒酸的喜欢，小心翼翼捧到一个满心都是试题、竞赛与远大前程的人面前。
　　她的世界里，只有写不完的物理题、推不完的公式、争分夺秒的赛前准备。
　　哪里会分得清，哪一张平平无奇的纸里，藏着他一整年沉默又炽热的目光。
　　沈书怀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微微泛起的红，不能让即将去往实验室的她，回头撞见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模样。他向来是旁人眼中沉稳内敛、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的少年，就连难过，都要藏得滴水不漏。
　　他挺直早已绷紧到发酸的脊背，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酸涩、失落、难堪、细碎的绝望，全都强行按捺进心底最深的地方。面上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疏离而沉静的样子，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下楼梯。只是那脚步，比平日里沉重了太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事上，无声地疼，无声地淌血。
　　他曾固执地以为，心意重于一切，文字胜过所有华丽的装饰。
　　直到今天，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有些喜欢藏得太深，深到对方根本无从察觉；有些心意太过朴素，朴素到，轻易就被淹没在日常的琐碎里，被当作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沈书怀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椅子浓稠的阴影里。教室里的画面像老旧的胶片，一遍遍在脑海里无声回放——他攥在掌心、被冷汗浸得发软的信封，她抬眸时浅淡疑惑的眼，她随手将信塞进抽屉时自然随意的动作，她揉起纸团丢进垃圾桶时干脆利落的弧度，还有垃圾桶里那团再也展不平的米白色。
　　每一幕，都像一把细小的锤子，轻轻敲在他的心上，不重，却疼得绵长。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这么疼。
　　疼到连回忆，都不敢轻易触碰。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流声，模糊而遥远。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要把自己融进这片黑暗里。桌上还摊着写情书时用过的草稿纸，一页页，全是被划掉又重写的句子，那些反复斟酌的字眼，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忐忑与温柔，此刻只剩下刺眼的狼狈。
　　不知静坐了多久，桌面的手机忽然轻轻一震，微弱的亮光刺破黑暗，猝不及防地照亮他苍白而沉默的侧脸。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发信人：祝佳茗。
　　【明天赛前最后一次模拟，你准备得怎么样？】
　　【有几道电磁综合题思路不太顺，明天早自习想跟你对一下。】
　　语气平静自然，和过去无数次讨论题目时一模一样，礼貌，客气，疏离，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她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随手丢进垃圾桶的，是某个少年熬了三个深夜、一字一句反复修改才写下的心事；不知道那个总是安静陪在她身边、默默帮她整理笔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注视了她一整年的人，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无声的、无人知晓的崩塌。
　　沈书怀盯着那两行简短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
　　他该如何回应？
　　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依旧温和耐心地和她讨论题目，继续做她眼里那个靠谱的竞赛伙伴？
　　还是从此刻意疏远，避开所有对视与交谈，将那份被揉碎丢弃的喜欢，彻底封存在无人触及的深渊？
　　黑暗里，少年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在这里痛得无法呼吸，而那个人，却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按部就班，连一丝一毫的察觉都没有。
　　这份太过笨拙、太过沉默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明天。
　　明天再见到她时，他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去面对那个，在无知无觉中，亲手将他全部勇敢、全部温柔弃之不顾的人。
　　窗外的风再次吹起，掀动桌角的草稿纸。纸张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叹息。
　　那是他写情书时废弃的稿，最底下一行字迹被夜风轻轻翻起，模糊而脆弱——
　　“我喜欢你，很久了。”
　　而这句话，连同那个被丢进垃圾桶、永远不会被拆封的信封一起，被狠狠碾进尘埃里，再也没有机会，送到她面前。
　　教室里的灯光早已熄灭，垃圾桶里的纸团依旧安静地躺在废纸堆中。
　　没有人知道，那团皱巴巴的纸里，藏着一个少年最滚烫、也最破碎的初恋。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向来沉稳冷静的少年，在那个平凡的黄昏，把自己攒了一整年的勇敢，彻底埋葬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