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4、落在垃圾桶里的白信封

　　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室里只有翻书与笔尖摩擦的轻响。沈书怀坐在座位上，右手紧紧揣在桌肚里，掌心被一张薄薄的信纸浸得全是冷汗。
　　那是他熬了三个深夜才写完的情书。没有花哨的信纸，没有精致的信封，只是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白纸，折得方方正正，塞进一只最普通不过的米白色信封——他向来不擅张扬，连喜欢都要藏得朴素又拘谨，只觉得文字里的心意，比任何装饰都重。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在角落轻轻写了个极小的“书”字，是他怕她分不清是谁给的，又不敢光明正大写下全名。
　　一整节课，他都心神不宁。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上，实则无数次悄悄飘向斜前方的身影。祝佳茗依旧专注，低头演算、记笔记，脊背挺得笔直，对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他无数次想抬手，想走过去，想把那封攥得发烫的信递出去，却每次都在起身的前一秒硬生生按捺住。心跳像失控的电路，频率乱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带着颤。
　　直到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祝佳茗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着物理笔记，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这是最好的时机。
　　沈书怀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信封，指节泛白。他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一步步走到祝佳茗的课桌旁，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退到千里之外，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祝佳茗察觉到有人站在身边，抬眸看来，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有事？”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往常讨论题目时一样平静，可这平静却让沈书怀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把攥在手心的白信封飞快地往她课桌上一放，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又带着破釜沉舟的紧绷：
　　“这个……给你。”
　　祝佳茗垂眸看了一眼。
　　只是一只毫无特色的白信封，平平无奇，没有图案，没有字迹，看起来和随手塞进来的草稿纸、废弃的演算纸没什么两样。她这段时间收惯了沈书怀递来的竞赛笔记、补充习题，只当这又是一沓整理好的题目，连拆开的念头都没有，只是随手拿起信封，往课桌抽屉里一塞，动作自然又随意。
　　“知道了。”她轻轻应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再没多看那信封一眼。
　　短短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沈书怀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看着她低头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只被随手丢进抽屉、混在废纸与旧草稿之间的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原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惊讶，会疑惑，会拆开看，哪怕是拒绝，也好过这样……被当成一份无关紧要的习题，随手搁置。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唇，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
　　整个下午，沈书怀都魂不守舍。
　　他的目光一次次黏在祝佳茗的课桌抽屉上，盼着她能想起那只信封，盼着她能随手拆开，盼着她能看见里面一字一句，都是他藏了一年的心事。
　　可她始终没有。
　　她依旧认真听课，依旧和他讨论竞赛题目，依旧在放学前收拾东西，准备去实验室。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仿佛那封承载了他全部心意的信，从未出现过。
　　放学铃声响起，祝佳茗快速收拾好书包，将重要的课本、笔记一一装好，目光扫过课桌抽屉时，只看见一堆揉皱的草稿纸、没用完的笔芯，还有那只被压在最下面、毫不起眼的白信封。
　　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份忘了看的习题纸，或是一张没用的废纸。
　　她皱了皱眉，伸手将抽屉里的废纸、旧草稿连同那只白信封一起抓出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停顿半秒。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出座位的沈书怀看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自己攥了整整一天、折了无数次、写了又改的信封，被当成毫无价值的废纸，揉成一团，落进堆满垃圾的桶里。
　　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四肢冰凉，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原来她不仅没看，甚至根本没放在心上。
　　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心意，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手扔掉的废纸。
　　“哟，沈书怀，看什么呢？”
　　陈浩背着书包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垃圾桶，一眼就认出了那团纸里露出的米白色信封——那样式，他上午无意间瞥见沈书怀揣在桌肚里过。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嘲笑，凑到沈书怀耳边：“不是吧？你写的情书？就用这么破的信封？也太朴素了，谁看得上啊，这不直接被扔了……活该吧你。”
　　少年人无心的调侃，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沈书怀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收回目光，脸色苍白得吓人，原本就带着疏离的眼底，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难堪与压抑的难过。他没有反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陈浩一眼，只是攥紧了书包带，脚步沉重地转身，快步走出教室，仿佛逃一般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却照不进他心底的灰暗。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失落。
　　他走到楼梯口，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低下头。
　　没有人看见，这个向来沉稳内敛、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的少年，此刻眼眶微微泛红，指尖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封被扔进垃圾桶的情书，是他藏了整整一年的勇敢，也是他第一次，把心底滚烫的喜欢，捧到她面前。
　　可他没想到，这份太过朴素、太过笨拙的心意，还没来得及被看见，就已经被丢进了尘埃里。
　　远处，实验室的暖黄灯光依旧亮着，那是他曾经最期待的地方。
　　可此刻，沈书怀只觉得，那片灯光，再也照不进他的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