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3、晚风同路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微凉的空气里裹着浅淡的桂花香，飘进敞开的车窗。沈书怀坐在自行车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侧袋里那本额外打印的竞赛补充题——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针对祝佳茗昨天提出的几个疑问，专门补充了特殊环境下的参数修正案例。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留下浅浅的水痕。他比往常更早到校，教学楼前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慢悠悠清扫着落叶。
　　沈书怀停在楼梯口，抬头望向三楼那间熟悉的教室窗口。窗帘半拉，晨光朦胧，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却莫名笃定，祝佳茗一定已经到了。
　　这种近乎直觉的笃定，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缓步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靠近教室后门时，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正低头默读英语课文，晨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
　　沈书怀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清晨这份安静的美好。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可翻开的书页上，单词一个也没钻进脑海，所有注意力，都悄悄黏在了斜前方那个身影上。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渐渐填满教室。沈书怀跟着开口，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飘向那个方向。祝佳茗始终专注，不曾东张西望，连翻书的动作都轻而稳，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一进教室便提起竞赛事宜，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这次省赛名额有限，学校会优先推荐平时成绩稳定、动手能力强的同学，大家这段时间多下点功夫，尤其是电路和实验设计部分。”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沈书怀下意识看向祝佳茗，她垂眸看着课本，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一丝认真。
　　他默默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落下，却不是记老师讲的内容，而是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振荡电路草图——和那天在实验室里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同桌陈浩便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书怀，你听见没？竞赛名额！我赌五毛，祝佳茗肯定稳占一个，你成绩也这么好，说不定你们俩能一起去省里比赛呢！”
　　沈书怀握着笔的手指一顿，耳尖微微发烫，故作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看成绩。”
　　“什么看成绩，你俩就是天花板级别的。”陈浩撇撇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我昨天放学好像看见你跟祝佳茗一起在实验室？可以啊沈书怀，深藏不露啊，居然跟学霸搭上线了。”
　　沈书怀的心轻轻一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用得着天天留到那么晚？”陈浩挤了挤眼，语气暧昧，“我懂我懂，学术交流，学术交流。”
　　没素质。
　　沈书怀懒得解释，转过头，假装整理桌面，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斜前方。祝佳茗正和前排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像冰雪初融，看得他心头微微一软。
　　原来她也会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慌忙按下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将课桌镀上一层暖金色。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书怀低头演算物理题，思路却有些飘远。他在想，傍晚的实验室，她会不会已经提前到了，会不会已经在等他的补充题，会不会……也像他在意她一样，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自己。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让他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沈书怀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慢悠悠整理着书本，故意拖延时间，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走向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依旧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安静得能听见里面示波器轻微的嗡鸣。
　　沈书怀轻轻敲了敲门。
　　“进。”
　　祝佳茗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他推开门走进去，祝佳茗正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他昨天给的笔记，指尖轻轻点着纸面，不知在思考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包上：“带了？”
　　“嗯。”沈书怀点点头，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补充题，轻轻放在她面前，“昨天你问的温漂和相位裕度，我整理了几种特殊情况的解法。”
　　祝佳茗拿起补充题，低头翻看。纸张上字迹清晰，步骤详细，每一道题都标注了适用场景和易错点，看得出来，是花了很多心思整理的。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阳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泛着淡淡的柔光。沈书怀坐在她旁边，呼吸放轻，不敢打扰，只能悄悄用余光打量她。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能看清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干净的气息。
　　“这里。”祝佳茗忽然开口，指尖指着其中一道题，“这个双电源供电的模型，负载变化时，增益稳定性怎么保证？”
　　沈书怀回过神，凑近一些，指着纸上的公式，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加一级稳压反馈，把输出电压钳位在设定值，不管负载怎么变，输出波动控制在50毫伏以内，竞赛里遇到类似题，这样改最稳妥。”
　　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祝佳茗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
　　两人靠得很近，肩与肩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也没有主动戳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仪器轻微的嗡鸣，在安静的实验室里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远处的楼群，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
　　祝佳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天黑了。”
　　沈书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教学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远处街道上的路灯也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星子。
　　“我送你到路口。”话一说出口，沈书怀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跳瞬间加速，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应，生怕被拒绝。
　　祝佳茗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波澜，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简单一个字，却让沈书怀的心底瞬间漾开一阵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又慌忙压下去，假装平静地收拾东西：“我去推自行车。”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灯光安静地洒在地面上，拉长了两道并肩的身影。
　　下楼时，祝佳茗走在前面，台阶有点暗，她脚步微微一顿，沈书怀下意识伸手，想扶她一把，手伸到半空，又轻轻收了回来，只轻声提醒：“慢一点。”
　　祝佳茗没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校门口，沈书怀推出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面包。他扶着车把，看向祝佳茗：“你坐后面。”
　　祝佳茗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点头，侧身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抓住车座后的横杆，指尖微微收紧。
　　沈书怀跨上自行车，脚下轻轻一蹬，车轮缓缓向前滚动。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微凉，拂起她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后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心底。
　　自行车行驶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交错，落在两人身上。没有说话，却并不尴尬，只有晚风轻轻作响，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安静而温柔。
　　“你……准备竞赛很久了？”沈书怀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混在晚风里。
　　“从初二开始。”祝佳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想考重点高中的竞赛班。”
　　“我也是。”沈书怀轻声说，脚下蹬车的动作微微放缓，“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晚风淹没，祝佳茗却清晰地听见了。
　　后座的人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应，只有指尖轻轻收紧了几分，抓着横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沈书怀的心轻轻一提，有些后悔自己太过莽撞，正要开口掩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沈书怀的心跳瞬间失控，像失控的振荡电路，频率乱得一塌糊涂，却又甜得不像话。
　　他没再说话，只是稳稳地骑着车，沿着路灯照亮的路，慢慢向前。
　　晚风温柔，夜色温柔，身边的人，也温柔。
　　自行车缓缓停在小区路口，祝佳茗从后座下来，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灯光，亮得像星星：“今天……谢谢你的题。”
　　“不用。”沈书怀扶着车把，心跳依旧很快，声音有些发哑，“明天，我再带实验设计的真题。”
　　“好。”祝佳茗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上去了。”
　　“嗯。”沈书怀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小区，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转过身，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晚风依旧温柔，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蹬车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轻快。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心底的欢喜，却比这影子更长，漫过夜色，漫过晚风，漫过整个安静的夜晚。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实验室里稳定下来的波形，像草稿纸上慢慢推导完整的公式，像藏在心底许久的心事，终于在晚风里，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端倪。
　　明天的实验室，灯光依旧会亮。
　　而他和她之间，那条安静的、以物理为名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