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禾风知夏

2、晚风知道我喜欢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在教学楼的栏杆上，沈书怀已经站在了校门口。
　　他比往常又早了十分钟，书包侧袋里除了课本，还多了一沓装订整齐的物理笔记——是他昨晚熬到深夜重新誊写的，字迹比平日更加工整，每一处推导、每一组参数、每一处易错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连页边空白处都写满了补充思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心脏却比昨天站在实验室门口时跳得更乱。
　　他其实很少这样刻意。从前的日子，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习惯了只和公式、定理、试卷打交道。可自从遇见祝佳茗，所有按部就班的节奏，都悄悄偏了轨。
　　从初二那次走廊擦肩开始，她安静低头走过的模样，她课堂上清晰坚定的发言，她试卷上永远工整漂亮的步骤，都一点点落在他眼里，沉在心底，慢慢发酵成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心事。
　　暗恋像一株悄无声息生长的植物，不见光，不张扬，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盘根错节。

　　早读课的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沈书怀一进门，目光便下意识地投向斜前方那个位置——祝佳茗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着物理书，晨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
　　他脚步微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翻开的书页上，字一个也没看进去，所有注意力，都悄悄黏在了斜前方那个身影上。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翻书的动作轻而稳，连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规律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沈书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面被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痕。
　　同桌陈浩打着哈欠走进教室，一屁股坐下，瞥了眼沈书怀空白的课本，撞了撞他的胳膊：“可以啊书怀，来得这么早，还装模作样看书呢，卷死我们算了。”
　　沈书怀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睡不着。”
　　“切，谁信。”陈浩撇撇嘴，忽然又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哎，我跟你说，昨天我又听说了，祝佳茗这次物理摸底又是年级第一，老师都夸她是竞赛种子选手，说不定能直接保送重点高中呢。”
　　沈书怀握着笔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啊，她一直都这么优秀。
　　优秀到让他觉得，自己只能拼命追赶，才能勉强站在与她相近的位置，才有资格，递出那本笔记，说出那句笨拙的关心。

　　早读课开始，朗朗的读书声填满教室。沈书怀跟着默读，目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飘向斜前方。祝佳茗始终专注，不曾东张西望，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只有眼前的文字与知识，才是唯一的重心。
　　这种冷静又自持的模样，像极了实验室里稳定的波形，精准、克制，却又有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语文的古诗文、英语的语法、化学的方程式，一节接着一节。沈书怀依旧是那副沉稳认真的模样，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分寸恰到好处，不张扬，不落后，像一颗稳稳嵌在轨道里的星。
　　只是偶尔，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会微微偏头，用极短的一瞬，看一眼祝佳茗的侧脸。
　　她垂眸思考时睫毛轻颤，提笔书写时指尖利落，被阳光照亮的耳廓泛着浅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在他心底，轻轻掀起一阵涟漪。
　　午休时分，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教室里安静了不少。沈书怀没有去吃饭，只拿出早上带来的面包，就着温水慢慢吃，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竞赛题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在想，傍晚的实验室，该以怎样的姿态出现。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是只谈题目，还是可以多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心脏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着，微微发紧，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沈书怀。”
　　忽然响起的女声清冷淡然，像一滴冷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沈书怀猛地回神，抬头时，撞进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眸里。
　　祝佳茗站在他桌旁，手里抱着一本物理书，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多余情绪：“昨天你说的RC振荡电路温漂问题，我有几个地方想先问你。”
　　沈书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面包，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平稳：“你说。”
　　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他桌旁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干净气息。沈书怀呼吸微滞，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祝佳茗将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电路图，指尖在纸面上轻点：“你昨天说把电感换成15mH，除了控制温漂，对整体相位裕度有没有影响？”
　　她的声音很近，清晰地落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轻轻擦过耳膜。
　　沈书怀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声音比平时略低几分：“有影响，但在可控范围。原电感10mH时相位裕度接近55度，换成15mH后会提升到62度左右，稳定性更好，只是截止频率会略微下移，不过竞赛题里更看重环境适应性，这点偏差可以接受。”
　　他说话时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
　　祝佳茗微微颔首，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勾画，一边算一边轻声自语：“这么说，反馈网络的增益也要重新核算……”
　　她低头演算，侧脸离他极近，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沈书怀不敢多看，只把目光落在草稿纸上，看着她利落的笔迹，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坐在一起，讨论题目。
　　不是走廊上一句仓促的早安，不是课堂上远远的注视，而是并肩，对着同一张纸，同一道题，呼吸相闻，气息交织。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他紧攥着笔、微微发白的指节。
　　片刻后，祝佳茗停下笔，看向他，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思路是对的，比参考答案更实用。”
　　一句简单的评价，却让沈书怀的心底，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太阳，瞬间暖得发烫。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薄红。
　　祝佳茗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合上书，站起身：“傍晚实验室，记得带笔记。”
　　说完，她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依旧挺直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书怀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桌面上还残留着她坐过的淡淡气息，草稿纸上还留着她刚写下的公式，阳光温暖，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书页，一切都温柔得不像真实。
　　他低头，拿起那块没吃完的面包，咬了一口，却觉得连干涩的面包，都带着一丝微甜。
　　傍晚的放学铃声，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慢悠悠地响彻整个校园。
　　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离开，说笑打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学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透过窗户，将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沈书怀收拾好书包，特意把那本精心誊写的笔记放在最外层，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向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依旧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安静得能听见里面仪器轻微的嗡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轻轻敲了敲门。
　　“进。”
　　祝佳茗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沈书怀推开门走进去，实验室里整洁有序，实验台上摆着示波器、电阻箱、电容、导线，祝佳茗正低头调试电路，金色的夕阳落在她身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轮廓。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笔记上，没说话，只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
　　沈书怀走过去，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整理的竞赛笔记，里面有近几年省赛的题型分类，还有一些常见的易错模型。”
　　祝佳茗伸手，翻开笔记。
　　一页页看过去，字迹工整干净，推导过程详细严谨，重点部分用红笔标注，补充拓展写满页边，甚至连一些冷门的竞赛技巧，都一一记录在案。
　　她翻页的动作很慢，目光专注，像在审视一份精密的实验报告。
　　沈书怀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怕自己的笔记不够好，怕不够详细，怕不能帮到她，怕这份笨拙的用心，在她眼里只是多余。
　　良久，祝佳茗才合上笔记，抬眼看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却比清晨柔和了些许：“很详细，比老师发的资料全面。”
　　沈书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地，声音低低的：“有用就好。”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一起练题。”祝佳茗将笔记放在自己手边，像珍藏一件重要的物品，“你擅长电路与模型分析，我擅长理论推导，互补。”
　　她说话直接，不带半分扭捏，像在敲定一项严谨的实验计划。
　　可沈书怀却听得心头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只能拼命压下，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那个傍晚，实验室的暖黄灯光下，两个身影并肩坐在实验台前，对着一沓草稿纸、一堆公式、几道复杂的竞赛题，安静地演算、讨论、推导。
　　有时是他先写出思路，她补充修正；有时是她提出疑问，他耐心解答。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无关的闲聊，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仪器轻微的嗡鸣，和偶尔一句简短清晰的交流。
　　可这样安静的陪伴，却比任何喧闹的话语，都更让人心安。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落，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将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紫与红。教学楼里的灯陆续亮起，走廊里偶尔传来值日生打扫的声音，远处有自行车铃铛清脆作响，一切都浸在温柔的暮色里。
　　祝佳茗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了眼窗外：“不早了，明天继续。”
　　沈书怀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手边的草稿纸上——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角落处，还轻轻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不规则的五角星，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心头微动，却没多问，只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祝佳茗应了一声，低头整理实验台，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笔记……谢谢。”
　　沈书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耳尖微微泛红，像被夕阳染上的颜色。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眼底盛满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转身走出实验室。
　　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灯光与安静留在身后。
　　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光线温暖，拉长了他的身影。沈书怀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轻快，心底像被晚风填满，软乎乎的，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他抬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忽然觉得，初三这段原本枯燥紧张的日子，好像因为某个人的出现，悄悄变得值得期待。
　　明天傍晚，实验室的灯光，依旧会为他而亮。
　　而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也会像草稿纸上悄悄写下的公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生长，等待着有一天，能被光明正大地，摊开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