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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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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喧嚣散得比预想中更快。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塑胶跑道上还残留着白日的温度,只是人声渐渐淡了,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篮球落地的闷响。祝佳茗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沿着跑道外侧慢慢往教学楼走,脚步不急不缓,像平时放学回家一样自然。
刚才那场接力赛,好像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兴奋,没有疲惫,连额角的薄汗都被风一吹就干了。她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像解完一道压轴题,像收完一次作业,冷静得近乎淡漠。路过器材室时,她停下脚步,把接力棒整整齐齐放回筐里,动作一丝不苟,连摆放的角度都和旁边的对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算重,却在空旷的操场边显得格外清晰。祝佳茗没有回头,指尖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沈书怀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
他没敢上前,也没敢落后太多。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片无声的影子。白日里接力赛时那点心跳过速的冲动,早被晚风凉透了。他清楚地记得,冲过终点线后她转身就走的背影,记得她低头喝水时自成一体的安静,记得那两条短暂交汇又立刻归位的跑道。
他不敢再越界。
楼梯口的话还悬在心上,像一根细刺,不深,却一碰就疼。
不靠近,不搭话,不打扰。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做到。可真跟在她身后,闻着风里飘过来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的味道,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紧。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只盯着她鞋尖落地的位置,一步一步,踩得规规矩矩。
教学楼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走廊空旷,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迅速分开。祝佳茗走到教室门口,停下,伸手去推虚掩的门。
“祝佳茗。”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她推门的手顿住,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一点脸,侧脸被灯光切出利落的线条,没什么情绪:“有事?”
那一声冷淡,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沈书怀原本在心里演练了一路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说刚才跑得很好,想说谢谢你那棒接得稳,想说其实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
“你……刚才跑得很好。”
祝佳茗终于转过身。
她站在教室门口,背光,眼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声音平静:“正常发挥。”
没有谦虚,没有客气,也没有疏离之外的任何东西。
沈书怀喉结动了动:“如果不是你第三棒稳住节奏,我们也拿不到……”
“班级成绩,和我无关。”她打断得干脆,“我跑我的,你跑你的。”
一句话,把白日里那零点几秒的交接温度,彻底掐灭。
沈书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从头到尾都分得清清楚楚,赛道是赛道,任务是任务,他却偏偏要把那一瞬间的触碰,当成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他越界了。
祝佳茗见他不说话,也没再多等,转身走进教室,把书包从桌肚里拎出来,拉链拉得干脆利落。她动作很快,收拾东西没有一丝多余,课本、作业本、笔袋,一一归位,像是早就按顺序排好。
沈书怀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的试卷,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祝佳茗把书包背上肩,关窗,拉窗帘,动作有条不紊。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
直到她走到门口,和他擦肩而过。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气息,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尖一点细微的痣,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拉住她的手腕。可沈书怀身体僵硬,手指蜷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一动没动。
他遵守了那条界线。
不靠近,不搭话,不打扰。
祝佳茗脚步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尽头,下楼梯。脚步声一步步远去,轻而清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最终消失在一楼转角。
沈书怀还站在原地。
教室里的灯没关,光线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像刚才在操场看她离开时一样。
风又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他慢慢走回教室,在祝佳茗刚才坐过的位置旁停下。桌上干干净净,连一点橡皮屑都没有,只有一支不小心落下的笔,静静躺在桌角。黑色中性笔,笔身简洁,和她人一样,没什么多余装饰。
沈书怀弯腰,把笔捡起来。
指尖碰到笔身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接力棒落在掌心的触感——冰凉,带着一点薄汗,短暂,却清晰得刻在心上。
他捏着那支笔,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有家长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叮铃响,有放学路上的说笑。校园一点点沉入夜晚的安静,只有教室里这一方小空间,还停留在白日那场没说透的情绪里。
沈书怀把笔轻轻放在她的桌角,摆得端正。
不是他的东西,他不拿。
就像有些人,不属于他的世界,他不靠近。
他转身走出教室,顺手关灯。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把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一并关在里面。
下楼时,楼道里已经彻底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墙角幽幽亮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门口,他停下脚步。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湿气,拂在脸上,有点凉。校门口还零星停着几辆电动车,灯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有人结伴说笑,有人独自赶路。
他没有立刻出去。
只是靠在门框上,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经接过一根接力棒,接过一支笔,接过一瞬间不该有的心动。
都很短。
短到风一吹,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是同宿舍的同学,催他一起回宿舍。沈书怀抬起头,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刚从沉默里抽离的哑。
他迈步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风,卷起地上一片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
操场早已空无一人,接力区的白线在夜色里模糊不清,白日里的呐喊、奔跑、心跳,都被夜色轻轻盖了过去。只有晚风,不紧不慢,掠过跑道,掠过窗台,掠过一堵堵沉默的旧墙。
有人在风里藏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风没送出去。
墙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