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11、不会被风吹弯的树

　　广播里的声音混着操场的喧嚣，飘进耳朵里时，已经模糊成一片。
　　检录处人声嘈杂，各班运动员挤在一起，有人在拉伸，有人在说笑，有人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号码布。祝佳茗站在最边上，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像在默算一组接力时间差。
　　沈书怀在她斜后方，不远不近。
　　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完全挪开视线。
　　那天楼梯口的话，像一道划好的界线，他记到了现在。不靠近，不搭话，不打扰。
　　直到体育老师喊他们班的名字。
　　四个人凑成一组，简单排了棒次。祝佳茗是第三棒，沈书怀是第四棒。
　　没有多余交流，连眼神都没对上。
　　她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接力区，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株不会被风吹弯的树。
　　赛场边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阳光比那天傍晚更烈，塑胶跑道被烤得发烫。发令枪响，第一棒冲出去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拉得尖锐。
　　沈书怀站在第四棒接力区，手心微微出汗。
　　他没看赛道，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第三棒接力区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祝佳茗微微屈膝，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接棒的方向，全神贯注，像在等待一次精准的实验触发。风吹起她的额发，她连抬手拂一下都没有。
　　第二棒逼近。
　　交接棒干净利落。
　　下一个，就是她。
　　沈书怀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跑道上的身影越来越近，风声、呐喊声、心跳声混在一起。祝佳茗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手臂向后伸出手掌，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接力棒“嗒”地落入掌心。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
　　头发被风向后扯，校服衣角绷出利落的弧度。她跑得极稳，步频均匀，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节奏上，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像一道精准计算过的轨迹。
　　沈书怀的呼吸屏住。
　　他见过她刷题、见过她背书、见过她冷淡拒绝，却第一次见她这样——全力以赴，锋芒毕露。
　　原来她不是没有温度，只是所有的热烈，都给了她认定的事。
　　而他，从来不在其中。
　　祝佳茗越来越近。
　　接力区的白线在眼前清晰起来。
　　沈书怀下意识伸出手，手臂绷直。
　　下一秒，熟悉的触感落在掌心。
　　冰凉的接力棒，带着她掌心残留的薄汗与温度，稳稳递到他手里。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没有对视，没有话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触碰。
　　只是一次标准、冷静、完美的交接。
　　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立刻收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目光投向他冲刺的方向，却也只是出于比赛的惯性，没有半分额外的在意。
　　沈书怀攥紧接力棒，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周遭的呐喊模糊成一片。他跑得很用力，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班级，只是想把这最后一棒，跑得对得起刚才那一次交接。
　　对得起，她递过来的那一瞬间。
　　冲过终点线时，欢呼声炸开。
　　有人围上来拍他的肩，闹着说跑得好快。沈书怀随口应着，目光下意识往回找。
　　祝佳茗已经转身。
　　她慢慢走回人群，脊背依旧挺直，没有过来庆祝，没有和队友说笑，也没有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接力，不过是她日程表里又一项完成的任务。
　　她走到阴凉处，拿出水杯，拧开，低头喝了一口，动作安静而自成一体。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不远处的沈书怀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一场刚刚结束的比赛。
　　像两条短暂交汇、又立刻归位的跑道。
　　沈书怀缓缓松开手，接力棒上的温度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曾短暂地，接过她递来的一棒。
　　仅此而已。
　　风又吹过来，卷起操场边的碎草屑，掠过接力区，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