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以清欢

13、第 13 章

　　第二天清晨的雾比往常更浓一些，灰白的雾气漫过教学楼的檐角，把操场、跑道、连带着远处的香樟树都揉进一片朦胧里。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零星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祝佳茗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雾里兀自生长的竹。
　　她来得很早，桌上依旧整洁得过分，课本按大小依次码齐，笔袋拉链拉得严丝合缝，连桌角都与桌沿对齐，没有半分歪斜。昨天落在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安安稳稳躺在原位，笔身没有一丝指纹，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驻足与捡拾，从来都只是沈书怀一个人的梦境。
　　祝佳茗垂着眼翻英语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却没真正看进去多少。窗外的雾慢慢散开，一缕浅淡的晨光穿透玻璃，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很轻。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原本冷静的模样，仿佛连情绪都被她仔细收纳进了看不见的抽屉里，不外露半分。
　　身后几排的位置，沈书怀比平时更早踏进教室。
　　他进门时目光下意识先扫过靠窗那列，在看到祝佳茗安静的背影时，脚步莫名顿了半秒。心跳比早读课的预备铃先一步乱了节拍，他迅速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尽量轻，生怕惊扰到什么。
　　坐下时，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祝佳茗没有回头，连肩膀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沈书怀把书包放进桌肚，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捡起那支笔时微凉的触感。他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强迫自己翻开课本，可视线在同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一个单词都没记进脑子里。
　　昨天傍晚被关在教室里的那些心思，并没有随着门锁的咔嗒声就此沉寂，反而在夜里疯长得厉害，缠得他几乎一夜没睡好。他一遍遍回想祝佳茗转身时冷淡的眉眼，回想她那句“我跑我的，你跑你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致命，却持续地泛着钝痛。
　　他告诉自己，就此止步，不要再靠近，不要再自作多情。
　　可喜欢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早读课开始后，朗朗的读书声填满了整个教室，祝佳茗的声音清清淡淡，混在人群里并不突出，却精准地钻进沈书怀的耳朵里。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强迫自己跟着朗读，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单薄又疏离的背影。
　　她总是这样，冷静、克制、泾渭分明。
　　像是活在一层透明的屏障里，外界的热闹、欢呼、情绪，都穿不透那层壁垒。
　　接力赛上她稳稳接住接力棒时的专注，冲过终点后转身就走的淡漠，放回接力棒时一丝不苟的动作，还有昨夜在走廊里那句冷淡的“有事”，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再抱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可心脏总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一颤。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人群熙熙攘攘地涌出教室，往操场走去。祝佳茗合上书本，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沓。她随着人流往外走，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个程序。
　　沈书怀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操场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散去，阳光铺洒下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暖得有些晃眼。昨天接力赛的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白线清晰，空气里只剩下青草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喧嚣散尽，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平静。
　　广播里的体操音乐响起，整齐划一的动作在操场上铺开。祝佳茗抬手、转身、弯腰，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敷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沈书怀站在她斜后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又在她有可能回头的前一秒慌忙移开。
　　他像一个偷藏了秘密的小孩，小心翼翼，又满心无措。
　　体操结束后，各班有序带回，教室里重新恢复了热闹。有人在讨论昨天运动会的名次，有人在说笑打闹，还有人围在一起分享零食，人声鼎沸，与清晨的安静截然不同。
　　祝佳茗坐在座位上，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翻开，准备预习，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她仿佛天生就拥有一种隔绝喧嚣的能力，无论外界多么嘈杂，她都能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静得自成一体。
　　前桌的同学转过身，笑着跟她搭话：“祝佳茗，昨天你接力跑得也太稳了，咱们班能拿名次全靠你第三棒撑着！”
　　祝佳茗抬眼，目光平静，没有波澜：“正常发挥。”
　　语气和昨夜对沈书怀说的一模一样，没有谦虚，没有骄傲，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前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讪讪地笑了笑，转了回去。周围的热闹依旧，没有人察觉到这短短一句对话里的淡漠，更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字，曾在某个傍晚，浇灭了一个少年全部的勇气。
　　沈书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脏又是轻轻一紧。
　　原来她对谁都是这样。
　　不是针对他，不是讨厌他，只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冷静，淡漠，不擅长情绪外露，把所有事情都分得清清楚楚，比赛是任务，跑步是责任，与额外的感激、亲近、欢喜，统统无关。
　　他忽然有些释然，又有些更深的失落。
　　释然的是，她并非刻意对他冷漠。
　　失落的是，他在她眼里，与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祝佳茗依旧是最后几个走的。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动作有条不紊，书包收拾好之后，她起身，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才迈步走出教室。
　　沈书怀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学楼。
　　正午的阳光很暖，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路上都是结伴而行的同学，说说笑笑，热闹非凡。祝佳茗独自走在人群边缘，不慌不忙，没有同行的人，也不显得孤单。
　　沈书怀停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汇入人流，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他没有再跟上去。
　　昨夜立下的“不靠近、不搭话、不打扰”的规矩，他想，这一次，他应该能真正做到了。
　　他转身，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松了一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喜欢一个人，原来不一定要靠近，不一定要开口，有时候，远远看着，守着自己的心意，不越界，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下午的课排得很满，数学、物理、化学，全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科目。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写字的沙沙声。祝佳茗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整，逻辑清晰，重点分明，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沈书怀也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听课，不再去想那些杂乱的心思。题目一道接一道地解，公式一个接一个地记，当注意力完全被知识占据时，那些关于心动、关于失落、关于小心翼翼的情绪，暂时被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傍晚放学，夕阳再一次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昨天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
　　祝佳茗背着书包，独自走出教室，脚步平稳，沿着熟悉的路往校门口走去。没有接力棒，没有尾随的身影，没有未说出口的话，一切都回归到最原本的样子。
　　沈书怀留在教室里，整理着下午的笔记。教室里渐渐空了，灯光一盏盏亮起，他收拾好东西，起身，关灯，锁门。动作熟练，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在某个桌角停留。
　　他走到楼梯口，安全出口的绿光依旧在墙角幽幽亮着，楼梯间空荡安静。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轻轻回响，没有昨日的沉闷，也没有昨夜的酸涩，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走到一楼门口，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铛声、家长的呼唤声、同学的道别声，交织成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沈书怀站在门口，微微抬头，看向夕阳沉入远处楼群的方向，霞光漫天，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风掠过操场，掠过跑道，掠过昨天他驻足过的教室窗台，带着一天最后的暖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掌心曾经接住过接力棒，曾经捡起过一支黑色中性笔，曾经藏过一段小心翼翼的心动。
　　那些短暂的触碰，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独自徘徊的时刻，都在晚风里慢慢沉淀，变成青春里一段沉默的印记。
　　他不再去想是否越界，不再去想是否打扰，也不再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如果。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喜欢，适合止于岁月。
　　沈书怀缓缓抬起脚，迈步走进晚风里。
　　远处，同宿舍的同学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快，穿过热闹的人群，落在他耳边。他应了一声，声音清朗，没有了昨夜的沙哑。
　　夕阳彻底隐没，天边残留着一抹温柔的橘红。
　　操场渐渐安静，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星星落在人间。
　　风继续吹着，穿过走廊，穿过窗台，穿过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把少年的悸动，轻轻藏进了暮色里。
　　有人把喜欢，安放在心底。
　　不靠近，不纠缠，不打扰。
　　只在某个晚风轻扬的傍晚，悄悄想起，又悄悄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