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夏》栾知沅

3、伞

　　标本展的那天，天刚亮就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落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小夜曲。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许知夏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早早地来到了展区。她特意穿了件米色的风衣，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起来煮的热姜茶。雨水打湿了梧桐叶，原本金黄的叶片被洗得愈发鲜亮，绿的更绿，黄的更黄，阳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刚把展架上的塑料布掀开，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知夏！这边！”

　　许知夏回头，就看到唐禾撑着一把大红色的伞，踩着帆布鞋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陆烬，他手里居然也拎着两把伞，嘴里还在抱怨：“我说江亦寻，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下雨天还把我喊来当苦力，标本展又不是缺我不可。”

　　话音未落，陆烬身后的江亦寻就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立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慵懒。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步伐不疾不徐，目光落在许知夏身上时，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早。”江亦寻朝她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

　　唐禾挤到许知夏身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看吧，我就说江亦寻肯定会来，还特意拉着陆烬当挡箭牌，这心思，啧啧。”

　　许知夏的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拍了唐禾一下，小声反驳：“别胡说，他就是来帮忙布置展区的。”

　　“没胡说，”陆烬凑了过来，把手里的一把黑色雨伞递给江亦寻，又冲许知夏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揶揄，“学妹，你是不知道，江亦寻今天早上天没亮就醒了，催着我来展区，说怕下雨路滑，你一个人搬标本框不方便。”

　　江亦寻的脸黑了黑，抬腿轻轻踹了陆烬一脚，没好气地说：“再多说一句，今天的奶茶你全包，还要加双份珍珠。”

　　陆烬立刻捂住嘴，做了个拉链的手势，却还是忍不住朝许知夏眨了眨眼。

　　江亦寻没再理他，转而看向许知夏，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声音放得轻柔：“没淋到雨吧？给你带的热可可，加了双倍奶，没有放糖，怕你觉得腻。”

　　许知夏愣了一下，连忙接过纸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她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煮了热姜茶，驱寒的，你们也喝点吧，下雨天喝这个正好。”

　　“哇！知夏你也太好了吧！”唐禾抢先一步接过保温袋，打开闻了闻，夸张地赞叹，“好香啊，比陆烬买的那些甜腻腻的奶茶好喝多了！”

　　陆烬立刻反驳，梗着脖子说：“喂，我买的奶茶也是精心挑选的！三分糖少冰，完全符合女孩子的口味，好不好？”

　　唐禾白了他一眼，拆台道：“得了吧，上次你给我买的奶茶，糖精放得齁人，我喝了两口就扔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原本就不算大的展区，因为四个人的到来，瞬间热闹了起来。唐禾和陆烬一个负责递标本，一个负责固定麻绳，两人还时不时抬杠，倒是冲淡了雨天的沉闷。

　　许知夏和江亦寻则负责检查展架上的标本，怕雨水渗进去弄坏了叶片。许知夏踮着脚，想去够最高处的那个标本框，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湿滑的梧桐叶，身子猛地一晃。

　　“小心。”

　　江亦寻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风衣传过来，烫得许知夏浑身一颤，她连忙站稳，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小声道：“谢谢，我没事，就是脚下滑了一下。”

　　江亦寻没立刻松手，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慢点，地上全是湿叶子，很滑，别逞强。”

　　“嗯。”许知夏小声应着，不敢抬头看他，耳根都泛着红。

　　不远处的唐禾和陆烬看到这一幕，相视一笑，默契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陆烬还故意大声说：“唐禾，你看那边的梧桐叶落得好快，我们去捡点完整的回来装饰展区吧，肯定好看！”

　　唐禾立刻心领神会，配合着喊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欢捡梧桐叶了，而且要挑那种叶脉清晰的，才有意思！”

　　两人说着，就撑着伞跑远了，临走前还不忘给江亦寻递了个“加油”的眼神。

　　展区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雨丝密密地织着，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

　　“要不要去那边的梧桐树下躲躲雨？”江亦寻忽然开口，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叶茂密，能挡住不少雨水，树下还放着一张长椅。

　　许知夏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伞柄，轻声说：“好啊，正好歇一会儿。”

　　江亦寻却主动走过来，将自己的黑色雨伞撑开，罩住了她的头顶，语气自然：“两把伞太挤了，用一把吧，省得麻烦。”

　　许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里靠了靠。伞面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寻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很自然地将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黑色的风衣沾了雨水，颜色变得更深。

　　许知夏看着他湿掉的肩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着急地说：“伞往你那边挪挪吧，你都淋湿了，会感冒的。”

　　“没事。”江亦寻按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皮糙肉厚，不怕淋，你别着凉就好。”

　　许知夏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让伞能更好地遮住他。两人并肩走到梧桐树下，坐在长椅上，伞被江亦寻收了起来，靠在一旁。梧桐叶层层叠叠，挡住了大部分雨丝，偶尔有几滴雨水顺着叶尖滑落，滴在两人的头发上。

　　“你昨天是不是熬夜了？”许知夏忽然开口，看着江亦寻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里带着心疼。

　　江亦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眉心：“嗯，改了一下之前的梧桐大道设计方案，想着能不能给标本展加个小装饰，比如在展架旁摆几个小灯。”

　　“很辛苦吧？”许知夏看着他，眼底满是关切，“熬夜对身体不好，以后别这么拼了。”

　　“还好。”江亦寻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认真得不像话，“看到你喜欢，就不觉得辛苦了。”

　　许知夏的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的梧桐叶上。雨丝落在叶片上，聚成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

　　“你知道吗？”许知夏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轻柔，“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我就会捡很多梧桐叶，夹在书里做书签。那时候我总觉得，每一片梧桐叶都有自己的故事。”

　　江亦寻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耐心地追问：“然后呢？那些书签现在还在吗？”

　　“然后那些书签都被我翻烂了，”许知夏笑了起来，眼角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我妈妈还说我，捡这些叶子有什么用，不如多看看书。可是我就是喜欢，喜欢梧桐叶的形状，喜欢它秋天的颜色，喜欢踩在上面沙沙的声音。”

　　江亦寻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这场秋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一滴水珠，指尖的温度烫得许知夏微微一颤。

　　“以后，我帮你捡梧桐叶。”他轻声说，语气郑重。

　　许知夏的笑容僵住了，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映着雨帘，映着梧桐叶，还映着她的影子。

　　心跳，又一次失了序。

　　远处传来唐禾和陆烬的笑声，两人拎着一大捧梧桐叶，正朝这边看过来，还不忘挥了挥手。

　　雨还在下，梧桐叶簌簌飘落，树下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彼此的肩膀，靠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