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夏》栾知沅

2、标本展与梧桐叶书签 接上回

　　梧桐大道的标本展设在主干道旁的露天展区，几排白色展架错落有致地立着，风一吹，架上提前挂好的麻绳轻轻晃动，串在上面的风干梧桐叶便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秋日光影里的私语。展区外围还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嫩黄的花瓣衬着满地的金红梧桐叶，倒生出几分别致的野趣。

　　许知夏到的时候，晨露还没完全散去，沾在梧桐叶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她刚放下手里的标本夹，就瞥见展架旁立着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卫衣，黑色休闲裤，手腕上那块黑表盘手表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正是那天撞到的男生。

　　是他。

　　许知夏的脚步顿住了，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标本夹差点滑落在地。原来他就是江亦寻，那个被唐禾念叨了好几天的，园林设计系拿奖拿到手软的大神。

　　他身边站着的男生穿着黑色连帽衫，头发微卷，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勾着江亦寻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惹得江亦寻微微皱眉，抬手拍开了他的胳膊。

　　“寻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说好今天去打球的，居然被教授抓来干苦力。”连帽衫男生的声音不算小，带着点夸张的抱怨，“不就是个植物标本展吗？随便摆摆不就行了，哪用得着你亲自……”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许知夏身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还不忘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亦寻，挤眉弄眼道：“哦——原来有漂亮学妹，难怪你来得这么积极。”

　　江亦寻的脸黑了黑，转头瞪了他一眼：“陆烬，闭嘴。”

　　被称作陆烬的男生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却还是忍不住朝许知夏眨了眨眼，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和江亦寻的清冷截然不同。

　　江亦寻也看到了她，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疏离，反倒添了些温和的气息。他不着痕迹地推开陆烬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迈步朝许知夏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沉甸甸的标本夹上，自然地伸出手：“我帮你拿吧，看着挺沉的。”

　　许知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不沉的。”

　　话没说完，手里的标本夹就被他接了过去。他的手掌宽大，轻轻松松就将标本夹拎在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她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谢谢。”她小声道，指尖蜷缩了一下。

　　“你好，我是许知夏。”她定了定神，主动伸出手。

　　江亦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只轻轻一触就松开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江亦寻。”

　　他的手掌很宽，掌心带着一点薄茧，应该是常年画图留下的痕迹。许知夏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赶紧转过身，指着一旁的标本框：“我们先把这些标本分类放好吧？按照梧桐叶的生长周期来分，从新芽到枯叶，这样会更有条理。”

　　“好。”江亦寻应了一声，弯腰拿起一摞标本框。他的动作很稳，哪怕是摞得很高的标本框，在他手里也稳稳当当，半点没晃动。他还细心地挑出最底下那几个边角有点磨损的框，低声道：“这些摆里面吧，外面用完整些的，看起来更整齐。”

　　许知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看着清冷，心思却这么细腻，她弯了弯唇角：“你想得真周到，我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江亦寻侧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做设计的，习惯了。”

　　许知夏弯着腰去整理标本，刚蹲下身，就觉得后颈一凉，原来是晨露顺着梧桐叶滴落在她的衣领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江亦寻眼疾手快地伸手替她拂去颈间的水珠，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烫得她猛地一僵。

　　“有露水。”他轻声解释，收回手时，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眼底笑意更浓。

　　许知夏攥紧了手里的标本，小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陆烬跟在后面，啧啧两声：“行啊寻哥，平时连图纸都懒得帮我捡，现在居然主动干活了？”他嘴上说着，却也没真的偷懒，伸手拎起旁边的麻绳和夹子，只是目光时不时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个看热闹的八卦观众。

　　两个人分工合作，许知夏负责整理标本，她戴着白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每一片梧桐叶标本摆进衬着卡纸的标本框里，还不忘用细笔在卡纸角落标注上采集时间和叶片状态。江亦寻则负责将标本框挂在展架上，他比许知夏高出大半个头，不用踮脚就能轻松够到展架最顶端，挂的时候还会仔细调整角度，确保每个框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就连框上的麻绳都要理得整整齐齐。

　　许知夏踮着脚想把一片特别完整的金黄梧桐叶标本放在最高的展架上，却怎么也够不着，脚尖都快离地了，身子还晃了晃。江亦寻见状，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标本，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我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许知夏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他坚实的胸膛。她窘得脸都红透了，慌忙站稳：“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站稳。”

　　江亦寻却像是没察觉她的慌乱，抬手将标本稳稳地挂在最高处，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这片叶子很好看，眼光不错。”

　　许知夏的脸更红了，小声嘟囔：“我挑了好久的。”

　　陆烬在一旁插不上手，干脆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百无聊赖地捡起梧桐叶把玩，偶尔喊一嗓子：“寻哥，左边那个框歪了啊！”“学妹，这片叶子的脉络好清晰，一看就是你精心挑的吧？”

　　许知夏被他喊得有些不好意思，头埋得更低了，江亦寻却冷冷地瞥了陆烬一眼：“再吵就自己把所有标本框擦一遍。”

　　陆烬立刻捂住嘴，做了个拉链的手势，乖乖地不说话了，还朝许知夏做了个鬼脸。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许知夏低头整理标本的时候，偶尔会抬眼看向江亦寻。他做事很认真，侧脸的线条流畅而利落，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风一吹，梧桐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他的肩头，他也没察觉，依旧专注地调整着标本框的位置。

　　许知夏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梧桐叶。指尖触碰到他卫衣的布料，柔软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江亦寻猛地回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肩上有叶子。”许知夏慌忙收回手，解释道，眼神有些闪躲。

　　江亦寻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悦耳：“谢谢。”

　　许知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梧桐叶标本，那是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边缘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她笑了笑，眼底漾起细碎的光：“嗯，喜欢它的生命力，不管是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浓绿，还是秋天的金黄，都有不一样的好看。小时候家门口就有一棵老梧桐，我总喜欢捡叶子夹在书里，现在家里的书柜里，还藏着好多本夹着梧桐叶的旧书。”

　　江亦寻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标本上，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他伸手拂去肩头的梧桐叶，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我也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园林设计里，梧桐是很经典的行道树，不仅好看，还能遮阴。而且它的生长速度很快，不用等太久，就能枝繁叶茂。我之前做过一个关于校园行道树的设计方案，选的就是梧桐，还拿了奖。”

　　不远处的陆烬又开始起哄：“寻哥！那方案不是你熬夜熬了半个月才搞定的吗？金奖！当时系里好多人都想抄……”

　　江亦寻一个眼刀飞过去，陆烬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假装欣赏风景。

　　许知夏没想到他会和自己有一样的喜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软软的，甜甜的。她忍不住追问：“那你的设计方案里，梧桐大道是什么样子的？”

　　“和这里差不多，”江亦寻抬手指了指漫无边际的梧桐树冠，“枝桠交错，能遮起一片天，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金色的叶子，走在上面，像踩在云里。”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道，“不过我设计的方案里，还加了长椅和路灯，傍晚的时候，坐在长椅上看落叶，应该会很舒服。”

　　许知夏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标本都忘了放，她弯着眼睛点头：“听起来就很浪漫，要是真的能建成就好了。”

　　“会的。”江亦寻看着她，语气笃定。

　　两个人聊着天，工作进度快了很多。原本计划要忙一上午的活儿，不到中午就差不多完成了。陆烬早就坐不住，提前溜去买了奶茶，回来的时候还不忘给两人带了一杯，美其名曰“劳动补给”。他把奶茶递给许知夏时，挤眉弄眼道：“学妹，寻哥喜欢喝无糖的，我特意给你买的三分糖，应该合你口味。”

　　许知夏接过奶茶，脸颊发烫，小声道：“谢谢你。”

　　江亦寻瞪了陆烬一眼，却还是接过了那杯无糖的奶茶，递了一根吸管给许知夏，轻声问：“你喜欢喝甜的？”

　　许知夏戳开奶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三分糖刚好，太甜了会腻。”

　　傍晚的时候，展区已经布置得妥妥帖帖。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也把梧桐叶染得愈发鲜亮。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陆烬看看天色不早，又瞅了瞅并肩站着的两人，识趣地摆摆手：“我先撤了啊，你们慢慢逛，不用管我。”说完，还冲江亦寻挤了挤眼睛，一溜烟跑没影了。

　　空气里的喧嚣瞬间散去，只剩下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有一片梧桐叶轻飘飘地落下，正好落在了许知夏的肩头。

　　许知夏正低头看着展架上的标本，没注意到。

　　江亦寻却看到了，他脚步轻挪，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替她拂去了肩头的梧桐叶。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肩膀，微凉的触感传来，许知夏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电流轻轻击中，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四目相对，夕阳的光落在他们眼底，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鼻尖离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风声、树叶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直到一片梧桐叶从他们之间飘落，慢悠悠地坠到地上，江亦寻才率先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将那片叶子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

　　“这个送你。”他忽然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和一根红色的丝带。

　　许知夏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送我什么？”

　　江亦寻没说话，只是拿着那片刚从她肩头拂下的梧桐叶，走到旁边的石凳旁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叶子平铺在石凳上，然后用美工刀轻轻修剪着边缘的不规则处，动作熟练而轻柔，像是在完成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的指尖很稳，刀刃划过叶片，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不会损伤到叶脉分毫。

　　许知夏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夕阳的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起那天撞进他怀里的场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问：“你经常做这种书签吗？”

　　江亦寻抬眼看她，摇了摇头：“第一次，以前都是直接夹书里。”

　　没过多久，一片形状规整的梧桐叶就出现在他手里。他拿起红色丝带，在叶柄处仔细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丝带的两端垂下来，和金色的叶子相映成趣，好看极了。

　　“梧桐叶书签。”他把书签递给许知夏，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许知夏接过书签，指尖触碰到干燥的叶片，触感很细腻。红色的丝带衬得金色的叶子愈发温柔，她捏着书签，心里暖暖的，像是揣了一颗小小的太阳。她抬起头，看着江亦寻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江亦寻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她面前：“可以在上面写名字，或者日期。”

　　许知夏愣了一下，接过笔，低头看着手里的梧桐叶书签，想了想，在叶片的角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江亦寻，小声问：“可以写你的名字吗？”

　　江亦寻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当然可以。”

　　许知夏的脸颊更红了，却还是认真地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了“江亦寻”三个字。笔尖划过叶片，留下淡淡的墨痕，像是在时光里，刻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满地的梧桐叶上，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