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夏》栾知沅

1、梧桐落叶时见你 相识

　　秋意漫进星榆大学的校门时，最先染上颜色的是主干道两旁的法国梧桐。

　　树冠层叠交错，像是撑起了一把把巨大的金色伞面，阳光漏下来，碎成满地跳跃的光斑，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季节在低声吟唱。风一吹过，成百上千片梧桐叶簌簌飘落，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直直坠下，铺就了一条金灿灿的路，延伸向校园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秋日阳光的暖，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许知夏却半点不敢耽搁，她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脚步匆匆地穿梭在这片金色里。刚结束的植物学实验课拖堂了半小时，下一节选修课的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她得赶在上课铃响前冲过去。身后的唐禾小跑着跟上，手里还拎着两人没喝完的冰美式，嘴里念念叨叨：“知夏你慢点儿！这书都快比你人高了，摔了可就亏大了，选修课迟到两分钟又不会被记过。”

　　许知夏头也不回，腾出一只手朝后摆了摆：“不行啊，李教授的课第一次就迟到，印象分太差了。”怀里的《植物学图鉴》《花卉栽培技术》《西方园林史》垒得老高，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书脊硌着她的小臂，酸麻感一阵阵传来。额角沁出薄汗，刘海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抬手去扶快要滑落的书，视线全被怀里的书占据，丝毫没注意到前方缓步走来的人。

　　“砰——”

　　一声轻响，许知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怀里的书哗啦啦散落一地，厚重的书页摔在梧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底下的那本《西方园林史》滑得最远，封面朝下，正好落在一片完整的、边缘带着浅浅锯齿的梧桐叶上。

　　唐禾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冰美式，快步上前：“知夏你没事吧？没磕着吧？”

　　“抱歉抱歉！”许知夏顾不上揉撞得发疼的额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声向被撞的人道歉，说着就蹲下身去捡书。手指刚触碰到微凉的书页，就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替她拾起了那本《西方园林史》。

　　那只手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指腹带着薄茧，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表盘手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阳光落在表盘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许知夏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男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黑色休闲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身姿挺拔得像棵白杨。他站在满地梧桐叶里，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发梢，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光，眉眼清隽，鼻梁高挺，薄唇抿着，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却又因为刚刚被撞的缘故，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连带着那点疏离都柔和了几分。

　　唐禾在一旁看得真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许知夏，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哇，帅哥啊，这颜值在星榆大学都能排得上号了吧。”

　　许知夏的脸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路看路。”男生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落下的字句带着几分清冷，却又不刺耳。

　　许知夏接过书，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书都抱进怀里，抱得太紧，脸颊几乎要贴在书脊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唐禾见状，连忙上前帮着捡剩下的几本书，还不忘朝男生露出一个友善的笑：“不好意思啊同学，我朋友赶时间，没看路，你别介意。”

　　男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给她们让开了路。他垂眸看了一眼许知夏怀里摇摇欲坠的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多言，转身便缓步离开。

　　许知夏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丝绒般的梧桐叶拂过她的脚踝，她却半点心思都没有，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唐禾拎着冰美式跟在旁边，嘴里还在碎碎念：“刚刚那个帅哥看着好眼熟啊，是不是园林设计系的？我好像在学校的设计展上见过他的名字……”

　　许知夏没听清唐禾后面说的什么，她走出去好远，直到拐过教学楼的拐角，才敢停下来，捂着发烫的胸口回头看一眼。

　　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被梧桐叶的金色淹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正缓步走向落日余晖深处，与漫天金红的梧桐叶融成了一幅静谧的画。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手腕上的那块黑表盘手表，记得他低沉的嗓音，记得他落在满地梧桐叶上的，清隽的影子。

　　“还看呢？人都走没影了。”唐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揶揄道，“脸怎么红成这样？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

　　许知夏拍开她的手，佯怒道：“别胡说！”嘴上这么说着，指尖却不自觉地发烫。

　　那天下午的植物学选修课，许知夏难得地走神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片片金黄的叶子贴着玻璃窗划过，留下短暂的痕迹。教授在讲台上讲着法国梧桐的原产地与生长习性，黑板上写着“法国梧桐——喜光，喜湿润温暖气候，抗逆性强”，她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上午的那一幕。

　　撞进他胸膛时的触感，他指尖的微凉，他低沉的声音，还有他那双盛着碎金阳光的眼眸。

　　唐禾坐在她旁边，偷偷用手机戳她的胳膊，发来一条消息：“想什么呢？魂都飞了，是不是还在想刚才那个帅哥？”

　　许知夏回了个“闭嘴”的表情包，却还是忍不住看向窗外。

　　直到下课铃响，周围的同学收拾东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才回过神来，慌忙合上笔记本，却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钢笔。弯腰去捡的瞬间，她看到桌肚里躺着一片梧桐叶，是刚刚从窗外飘进来的，金黄的叶片，脉络清晰，像一张细密的网。

　　她鬼使神差地捡起那片梧桐叶，夹进了《西方园林史》里。

　　就在这时，选修课的李教授叫住了她：“许知夏，下周末的梧桐大道植物标本展，需要你帮忙布置一下展区，没问题吧？”

　　许知夏是植物学专业的优等生，性格安静细心，做事又靠谱，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她立刻点头，声音还有点没回过神的轻：“没问题的，教授。”

　　“还有个同学会和你一起，”李教授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温和，“叫江亦寻，园林设计专业的，专业能力很强，你们应该能配合得很好。”

　　江亦寻。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许知夏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只是握着书页里梧桐叶的指尖，微微泛起了热。

　　旁边的唐禾眼睛一亮，凑过来低声道：“江亦寻！我就说刚才那个帅哥眼熟，他就是园林设计系的大神啊，听说拿了好几个国际大奖呢！”

　　许知夏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窗外的风又起了，梧桐叶簌簌落下，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