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陈庄村里长陈廷宗得知县衙要往村里分派两户灾民,满心不愿。
陈庄村位置偏僻,人口不多,整个村子除去两户外姓人家,其余皆为“陈”姓,同宗同源,平日生活无甚大矛盾,民风淳朴,邻里和睦。
突然进来两户北地灾民,若是奸滑狡诈或彪悍凶猛之人,扰了村里清静日子不说,坏了风气又该如何?
村里人也对此议论纷纷,但朝廷有令,州府和县衙都无法,他们这个小村落当然不敢违抗。
八月十七日,陈廷宗去往镇上将两户灾民领回村里。
见到人后,陈廷宗暗道还好,至少从面相上看几人都还算和善。
说是两家人,其实只有六口。
其中一家四口人,分别为一中年男子及其妻女与老父,武州序平县人。
另一家只两兄弟,还非亲兄弟,塘州南诏县人。两人同村,一人幼年失怙,只十三岁,还未到立户年纪,只能以投靠之名落在另一与家人失散的少年名下,二人合为一户。
小村庄里无甚新鲜事。
知道里长要去镇上领人,陈庄村所有孩子全堵在村口等着目睹新人模样。
犹如在看新嫁娘进村一般。
一些大人口中嗔怪孩子“沉不住气”,“既已进村,早晚会见,急什么”,又不住叮嘱“这些人可能得过疫病,千万别近身”,却也早早站到了村口。
兴奋半晌,等人真来了,大人、小孩皆觉失望。
几人果然是逃难的灾民无疑: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无血色,瘦骨伶仃——全然没有正常人的模样。六个人中,竟有五人是赤着脚走来的。
灰头土脸无甚好看,大人见状,很快便散了,只余孩子们,还觉有趣,一直追在旁边跟着。
陈廷宗眼见几人形容枯槁,进村后先把人带到了村中的祠堂安置。
“小六子,去跟你大伯娘说,让她送点吃的过来。”陈廷宗叫住旁边一个孩子吩咐道。
“好嘞。”小名小六子的男孩闻言马上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坐吧,先坐下说话。”陈廷宗招呼几人。
于槿几人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里长陈廷宗岁数并不大,约莫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面容严肃,看起来颇有威严。
他咳嗽一声,言简意赅道:“你们几人既在村里落了户,以后便是陈庄村人了。咱们村中的乡亲勤劳能干,品性良善,望你们来后能与他们和睦相处。行了,我就说这两句,下面主要与你们说说房屋与田产。先说田产,村里准备从公有田产里分与你们两家一家一亩水田……”陈廷宗刚说完这句,方才一直神情萎靡的赵须辰之妻王桂枝马上打断道:“里长,他们一共才两个人,俺家可是四口,这怎么能一家一亩呢?”
赵须辰扯了扯妻子的衣袖,但没说什么阻止的话。
于槿也没开口。
陈廷宗等王桂枝把话说完,这才道:“他们虽只有两人,但都是年轻后生,日后若不迁回原籍,是要在这里娶妻生子的。两人共分一亩水田,也算合理。”
言外之意便是赵家没有儿子。
陈廷宗这话勾起了王桂枝的伤心事,话音刚落她便呜呜哭起来:“里长,俺家不是没有儿子,俺的俩儿子要是不被水冲跑……”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只听到王桂枝的哭泣声。
刚刚还在模仿王桂枝说话的孩子们也在里长威严的目光下不敢造次。
王桂枝的公公见状吩咐孙女:“妮,去劝劝你娘。”又对陈廷宗道:“我们外乡人初来乍到,村里能分与我们一亩好田,我们没甚话说。一亩很好,一亩已经不少了!”
陈廷宗见两家都再无意见,便接着说道:“村外还有不少荒田,你们两家谁愿开垦便直接过去,谁开垦出来算是谁的。另外,不论是水田还是荒地,你们若迁回原籍,这些土地都是要归还村里的,不可私下买卖。”
作为户主的于槿和赵须辰都点头应下后,陈廷宗又道:“村里现下一共有三处荒废的宅子,一处就在这祠堂后面,原来住有一家四口,大约三、四年前全都去世了,村里人觉得不吉利,故荒弃至今。另一处在村西头,户主三代单传,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他不在后,房子就空了下来。再有一处在村子最北边,原是一片荒地。早年村里一个姑娘嫁人生子后,丈夫早死,母子两个受不了婆家人的磋磨,回了娘家。她娘家父亲征得村里人同意后,在荒地上给他闺女圈了处宅子。后来女子去世,带来的男孩回了本家,房子因离村远,娘家兄弟谁也不要,就这么荒废了下来。这三处房子,第一处位置最好,也不十分破旧,里面还有些简单家具。另两处几乎不能住人,需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行。”
陈廷宗说完后,又是王桂枝先开口问:“里长,这三处房子,哪处院里有水井?”
赵须辰这时皱着眉头开口了:“少说两句!有水井的宅子怎会被废弃?”
倘若院子有井,只怕户主一去便被同村人把宅子抢了,哪里还会轮到他们这些外乡人头上。
王桂枝似没听出丈夫口中的不耐,嘟囔道:“没有井,如何做豆腐?”又问:“哪处宅子院落大些?”
陈廷宗回道:“村北那处。”
几人正说着,小六子跑了回来:“大伯,吃的来了。”
一个蓝色包袱和一个灌满水的葫芦被交到陈廷宗手里。
“好孩子,去玩儿吧。”陈廷宗夸了小六子一句,解开蓝布包招呼于槿几人道:“来,咱们边吃边说。”
担心几人难为情,他自己先从包袱里拿了一个粗面馒头吃上了。
这里王桂枝的公公年纪最大,他见陈廷宗主动招呼,便也没客气,先给孙女递了一个过去,才又拿了自己吃的。
王桂枝和赵须辰也都拿了。
于槿这才拿了两个,“多谢里长。”
陈廷宗抬眼看了看于槿,“吃吧。”
“现下村里的几亩公田都有人种,等下个月水稻收割了,就把你们的田地交与你们。县里到时会发你们种子和几样农具,不过明年麦收时要从收成里刨出去。至于那几处房子,与其在这听我说,不如待会儿你们去看一看再做定夺。”陈廷宗边吃边说道。
几人很快吃完了手里的馒头,于槿看蓝布包里还有两个,便知陈廷宗夫妻两个为人应当不错,起码不算小气。
吃了东西又喝了水,陈廷宗把余下的两个馒头一个塞给了赵须辰的女儿,一个给了顾子章后,带几人去看了房子。
于槿自知陈廷宗为人后,便知他的话应当可信。
果然,三处房子与他刚在祠堂所说几无差别。
赵家拿不定主意要祠堂后面那座还是村西头那处。
于槿小声问顾子章意见。
“哪里都成。”顾子章没意见。
赵家老爷子想要祠堂后面那座宅子。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都见过,连这次几百年一遇的水灾都淌过来了,早已不信什么风水邪祟。这处宅子处在村中央,位置既好,房子目测也还算牢固,现下便能住进去,岂不比另两处几乎不能住人的房子强?
赵须辰夫妻也愿意要这处宅子,但心里又膈应死人的事。尤其听里长说,原主家两个孩子去时都还未成人,主家夫妇也才三十多岁,便又觉得住在这里瘆得慌。
陈廷宗原本有意让赵家先选的,但见他们一家始终商量不出结果,便问于槿兄弟俩想要哪处。
赵家一听这话,马上紧张地看着于槿与顾子章。
“我们不急,让赵老伯一家先选吧。”于槿道。
其实根本无甚好挑。
一处宅子,先不论房舍好坏,只说那块地皮,只要位置好,村人都是要打破头争抢的。就像于家的邻居德胜大爷,膝下无子嗣,只因宅子方方正正,又处在村中间,尽管是土坯房,在他未满五十岁时,两个兄弟便为抢夺所属多次大打出手,以至于后来三兄弟几乎反目成仇。最后水灾来时,还是少川叔一家把德胜大爷带了去。
于槿也是农户出身,最是明白这些。凡是在村里无人惦念的东西,大概率是有些说法的,只是他们初来此地不知罢了。
顾子章不耐烦听那些人在旁边念叨,便一人离了宅子往外走。
村北这处宅子外便是荒地,遍布石块、草根、灌木……
荒地再北,就是高高耸立的天云山。
天高云淡。
巍峨的天云山几乎近在眼前。
是座比驼峰山不知大上几倍的高山。
原来只知天云山在云州,没想竟与涟州如此近。
于槿自进粟左镇望见天云山起,便知顾子章会喜欢此地。
他自小没有亲人照拂,几乎是靠着驼峰山才会活下来,自是习惯了靠山吃山的生活。
如今见他在宅子外一直望着天云山出神,于槿不禁再仔细看了一遍村北这处宅子。
这处小院是整个陈庄村离天云山最近的房舍。
看得出来,当初建造这处宅子的人是真疼女儿的。
房子位置虽处在荒地中,但是经过了细心挑选,地势较高且开阔,采光良好又不易存水。
主屋地基是被夯实后拿三合土砌的墙,中间虽经历几多风雨,屋顶大部分坍塌,墙壁还十分牢固。日后于槿他们若住这里,修葺房屋时倒也简便,只需重新封个顶便是。
连院墙也都在。
院子很大,里面铺了细土,种些蔬菜瓜果应是不成问题。
唯一不便之处大概只有水源。
从这里去往粟水河边,大概要走几百米远。
若选村西那处宅子,倒是吃水、洗衣都方便。
于槿先去找了赵须辰,“赵叔,你们定下没有?”
“还没有。”赵须辰道,“要不你们兄弟先选?”
王桂枝紧跟着说道:“俺们不知道选祠堂后面那处还是村西那处。”
王桂枝公公咳嗽了一声,问于槿:“你跟你兄弟想在哪儿住?”
于槿回道:“哪处都比风餐露宿好,我们不挑。赵大爷,你们是不是不打算要这里?你们若觉得这处宅子离村远,那我们就定下了。”
赵须辰父子没想到于槿兄弟看上了村北这处偏僻宅子,都很诧异,“这里太偏了,你们两个年纪小,还是住到村里和大家伙在一起比较安全。”
于槿笑:“无妨,又不是年轻女子,住哪里都一样。”
听于槿这样说,赵家父子没再多说什么。
这样正好。
既然于槿两兄弟选了村北这处,那他们也就无需纠结了。剩余两处宅子反正荒废,他们一家大可轮流住住,住后再作定夺。
与赵家商量好后,于槿又去找了里长。
陈廷宗正背了手在宅子外转悠,听了于槿的话后,反应与赵家父子一般,先觉惊讶,再规劝,后见他主意已定,这才作罢。
不过念二人年幼,陈廷宗还是叮嘱道:“你们在这儿住也可,既清静地方也宽敞。只是村北那处天云山——我看你兄弟一直在往那山上看——你们刚来此地,万不可独自上去。天云山山高林密,不是本地人极易在那里迷路,此外山上以前常有凶猛动物出没,最近又被一伙灾民占了去,你们无事尽量不要上去。”
“好,多谢里长提醒。”
于槿既已选定这处宅子,无意与此的赵家四口并陈廷宗便离开了。
跟来看热闹的孩子们也蹦跳着跑远了。
陈庄村北这处荒弃已久的宅子终于只剩下了于槿和顾子章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