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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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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走后,顾子章从外面回来,与于槿并肩站在院门口仔细详看这处宅子。
“里长说这里几乎不能住人,还真是没有说错。”于槿轻声叹气道。
真真是一处荒宅。
外围有有一圈一人高的围墙,可惜没有院门。
院里原有北屋四间,厢房两间,另加一个茅厕。
如今四间北屋中,三间房顶已垮塌,剩余的一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房顶一半垮塌,只余另一半摇摇欲坠。
主屋外面,西边两间厢房塌到只剩墙壁。
茅厕更不必说。
“还记不不记得村里的懒汉叔?”于槿问顾子章。
“记得。”
“小时候,我娘常念叨我们,说长大后要勤快,千万别学懒汉叔,逢活不干,只会揣着手在村里晃悠,家里家徒四壁,连房顶的草席子烂了都不愿意费力更换。你看咱们如今这房子,是不是比懒汉叔的家还不如?”于槿苦笑道。
“地基和墙都还算结实,买些木头,撑个房顶就是好房子。”顾子章用与年纪不符的平静声音说道,“攒攒钱,天冷前就能修好。”
于槿笑。
顾子章转过头看他,“是不是不相信?”
“相信——好了,天不早了,你去外面找两根粗些的树枝,再找几根长藤,在院里搭个晾衣绳。要是还有工夫,就再找些牛筋草和软枝条,我先去河边把衣服洗了,回来编两双草鞋。”面对空荡的几乎只有残垣断壁的房子,于槿再没有心思想其它。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没有什么好担心、抱怨的。废宅一座不打紧,缺什么以后补上就好。
顾子章很快拿着长杆和短刀出了院子。
“子章,不要走远。”于槿叮嘱道。
顾子章回头看了一眼于槿,“知道。”
于槿也马上提着两个脏到看不出模样的包袱去了村西的粟水河边。
河水很清澈,与家乡的小河极像,不过河面更开阔,河水也更深一些。
于槿先借着水面的倒影看了看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怪不得刚刚那些孩子说他们几人是讨饭的,果然没有说错。
水不凉,于槿先洗了脸和胳膊,又卷起裤腿洗了腿和脚,两个月来终于第一次有了清爽的感觉。
陈廷宗把两户外乡人安排好后,心里始终觉得不安稳。
作为里长,他虽不愿村里接手这些人,但人既已来了,他又觉得不能太过疏忽。
尤其是那两个半大孩子。
一想到村北那处只剩墙壁的破院子,他就替二人发愁日子怎么过。
“当时我该说句话的。”陈廷宗蹲在灶房门口,边抽旱烟边后悔。
“说什么?说让两个孩子选祠堂后头的房子?”已做了祖母的黄凤琴早把厨房的活计交给了两个儿媳,她只坐在院中的凳子上逗弄小孙女。
“起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去村北住,跟睡荒郊野地有什么区别。小小年纪……”陈廷宗多少有些不忍。
“要我说,选那处就挺好,多清静。要真住进了……”黄凤琴朝祠堂方向努努嘴,“那两家还不知道怎么闹呢!你要真不放心他们住村外,不如让他们先在祠堂住着,等日后他们决定长留此地了,年纪也大一些了,再把房子重新翻盖一遍。”
也只能如此了。
陈廷宗抽完一袋烟,起身吩咐妻子:“囡囡我给看着,你去把家里用不着、过日子能用得上的旧东西多收拾几样出来,待会儿吃完饭我给他们送过去。”
“他们带了什么来?”黄凤琴问丈夫。
“只带了两个破包袱,里面约莫也就几件旧衣裳。”
吃过晚饭,陈廷宗拿上老妻收拾出来的一大包旧物,又让小儿子去祠堂搬出一扇旧门板,一块儿给于槿二人送了过去。
陈廷宗父子过去时,天已擦黑。
两个孩子,一人坐在院子里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编草鞋。另一个孩子拿着许多树枝站在仅剩的半间北屋前,像是在扎篱笆门。
院里多了根晾衣绳,满满一排衣裳挂在上面。
低矮的院墙上还摆了两双鞋,两个碗,一个水壶……
不久前还满目萧条的院落多了这两个人和这些东西,竟也有了丝活气儿。
不错。
陈廷宗暗暗点了点头。
“里长。”
于槿一直低头编鞋,直到听到声音才看到陈廷宗和一人抬着扇门板并许多东西过来。
“给你们送点东西,都是家里用不着的,你们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于槿忙接过包裹,“用得上。”
他们几乎白着身子来到这里,这会儿别人就算给他们几缕烂布条他都感激,何况水桶、木盆这些眼下他们最缺的家什。
“多谢里长,还有这位……陈大哥,让你们破费了。”于槿罕有地局促起来,他受了别人的大恩,不说一杯水,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法让与对方,这让他觉得分外惭愧。
陈廷宗摆摆手,“不用说这些。”
陈晋武放下手里的物什,看他爹没有立时要走的意思,闲来无事,转悠到顾子章背后。
顾子章正用草藤把砍来的许多树枝固定到一起,打算编个遮挡物,好歹掩盖一下他们今晚要住的半间屋子。
“哟,手艺不错!”陈晋武发现这小子手挺有劲,也巧,“多大了?”
顾子章转头看了一眼陈晋武,“十三。”
好家伙,小小年纪眼神还挺冷。
“递过来几根长藤,我跟你一块编。”陈晋武看得手痒,跟顾子章一块忙活起来。
院里,陈廷宗正在劝于槿二人去祠堂暂住。
“正想明日一早与您说,如今稻子还有一个月才能收割,左右我二人无事,刚刚商量与其这样白白等着,不如去涟远县城做几天工。至于夜宿祠堂的事,还等我们从涟远回来再定夺。”
“做工?那你们不如去隔壁云山镇。前段时间天云山上聚集了上百灾民,这些人初始还只是在山上寻些吃的,后来便隔三差五组成团伙下山偷抢。因其中有不少年幼妇孺,府衙不好对他们直接动手,如今正打算在山下建座天云寺,好将这些人招了去。你们既想出门做工,去这里岂不是比去涟远便宜?”
“那太好了,多谢里长告知。”倘若可以去云山镇做工,他们每晚就可回到陈庄村吃饭、住宿,如此还省了一笔费用。
“如今天还暖和,我们便先在这里住着,若天冷受不住了,再麻烦里长给我们开了祠堂门。”
有了陈晋武帮忙,顾子章很快扎出了一道篱笆门。
陈家父子走后,顾子章推开篱笆门,把他们带来的门板搬进了屋内。
“想不到过了这么久,又用到了这东西。”于槿想起他们之前在洪水中捡到的那扇门板,感叹一声。
“比那扇门板小。”
“是小,里长说是祠堂以前的旧门。子章,把那个被单递过来!里长一家人挺好,连这么好的布单都舍得送给咱们,还有那许多东西。刚才只顾编草鞋,一抬头看到他们父子俩拿了这些过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们才好。”
“以后日子还长,找机会还回去就是。”
“话是这样说,也不知这以后是多久之后。子章,你别往这里坐,去河边洗过了再上床——这以后便是咱们的床了。”
“嗯。”
天已黑透,二人没有灯火,做不成甚么活计,于槿催促顾子章:“这会儿便去洗吧,回来早些睡,明早还要出去做工。”
“嗯。”
“夜里水凉,只洗手脚与脸,别洗头和身子。”又担心顾子章年纪小,见到水会忍不住跳下河去,“算了,我与你一块儿过去。”
“不用,你歇着就好。”今日走了许多路,他担心于槿会累。
“不累,走吧。”
于槿陪顾子章去河边洗漱干净,回来躺到门板床上,忍不住长叹一声:“好舒服。”
没有找到合适作垫脚的石头,二人直接将门板放在了地上。
门板上铺了一条布单,一人盖了件旧衣。
他们包裹里的衣裳全都洗了,身上盖的旧衣都是陈廷宗父子拿来的。
门板外摆了锅碗、水桶和木盆等物什,同是陈家送与的。
半间屋子地方实在不大。
这些之外,便是顾子章与陈晋武扎成的篱笆门。
两堵墙壁支起半个房顶,外加一道篱笆门,这边是他们的简陋住所,任谁看了或许都觉得是乞丐居住之地。
但想想之前两人栖身的杨树叉,想想与已死之人同居一处的瘟疫草棚,想想那些食不果腹、风餐露宿的日子,这已是二人自灾后住的最好的一晚。
顾子章白日也走了许多路,但精神一直很好。
虽只有十三岁,他已很多年没与他人同居一室了。
自父亲去后,他一直是一个人。
从早到晚,从出门到归家,从平常日子到阖家团圆的年节,他皆形单影只。
做梦都不敢想有天他也会有家人。
还是位极好的家人!
他再小时,无力自保,父亲要做活,不可能一直看护他,他常被村中孩子围在一起捉弄。
只要于槿看到,他必会出言驱赶或劝解那些孩童莫要难为他。
后来他去县城做了伙计,每每回村,不但穿着洁净,包裹里还总是放着许多糖果。
那时顾子章已长大不少,顽童近不了他的身,便一堆人远远缀在身后,高声喊他“野孩子”。
于槿就会把那些人用糖哄走。
他是整个小河庄村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兄长。
大人们也都喜欢他。
于槿与父亲顾岩松二哥家的长子顾弈昆同岁,二人自幼交好。
顾子章常见他二人约着去驼峰山砍柴。
他那时常想,如果于槿能与顾弈昆互换该多好。
老天爷没有听到他的恳求,顾子章父子与整个于家始终关系尴尬。
他与于槿甚至从未说过话。
他们虽在一个村子生活,但很不凑巧地从不曾在路上或山上单独遇见过。
顾子章没想到老天爷后来会在给南诏所有人那么一场大灾难时,独独给他送了一份礼。
他被于槿从洪水中捞到了树上。
于槿刚与虞大江开口说话,他便听出了他的声音。
他那时害怕于槿会拒他于千里之外比惧怕脚下的洪水更甚。
于槿真的很好。
在不知他身份时,他舍得把鸡蛋塞进他口袋,知晓他是谁后,甚至直接把鸡蛋喂到他嘴边。
茫茫洪水中,食物是比黄金还金贵的东西。
他还是那般良善,对他也极照顾。
他给他糖吃。
在良州城门外的草棚里,他会在他睡下后,用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给他擦身上的泥。
那晚他在草席上躺了许久,直到天蒙蒙亮才不舍地离开。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怪老天爷为何会让他在遇到于槿后,又遇到了于少川兄弟俩。
所幸后来他们又重逢了。
而今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只要想到以后他会每天喊他的名字,会与他说许多话,会叮嘱他出门不要走远,会担心他用冷水洗头而陪他去洗漱,他就觉得欢喜无比。
哪怕这段时间可能只有一年。
他有家人,他心心念念要回到南诏去。
那就在这里住上一年,明年送他回去。
一年很好。
一年也有三百多天。
在这三百多天里,他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是有家人有兄长的人。
而不是一个孤魂野鬼。
“子章,睡着了?”于槿说了许多话不见回应,轻声叫顾子章的名字。
“没有。”
“那就说定了,今晚早睡,明日一早咱们便去云山镇。”
“其实不必如此着急找工做,”顾子章说道:“我听陈晋武说……”
“陈晋武是谁?”
“陈廷宗的儿子。他说天云山是座宝山,前些年山上还有虎、狼这些猛兽,如今也不缺豹子、野猪……此外山珍与药草也格外多,都是能采来换钱的。我想去山上看看,倘若真能找到他说的这些,那岂不比做工强?”
于槿马上坐起身将白日陈廷宗提醒二人不要上山的话重复了一遍,“物产丰富应不假,只是从前罢了。如今天云山被上百灾民占了去,定是搜刮地皮般把山上的好物过了一遍,你这会儿去能找到什么?再说这山太大,你能在驼峰山来去自由,在这里决计不能。驼峰山与天云山比,就好比咱们村边的那条河与潇河相比。咱们村边的小河连个孩子都淹不死,潇河一决堤,十万人受灾。南方的山川土壤深厚,树林丰茂,云雾缭绕,咱们初来这里,从未去过山上,你又年纪小,千万不要胡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顾子章小心拉他胳膊,“躺下说话。”
于槿躺回门板上,依旧不放心,“以后想去天云山,必要与我同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
“知道便好。今日走了许久,累了吧?”于槿摸摸顾子章的头:“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睡吧。”
二人窝在废旧房子里睡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于槿便起了。
他先动手把昨晚没编好的草鞋编了出来,待顾子章也睡醒,二人稍加洗漱便离开了陈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