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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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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缺吃少喝,老天保佑,几人还是活着从坪州走到了奉州。
奉州在坪州偏东南方向。
自奉州开始,他们不再向西走,而是跟着差役向东南行进,且越往这个方向走,地面上的植被也越多。
待到奉州葛户县时,此地官府给灾民准备了白粥。
这粥盛到碗里虽可数清有几粒米,于槿他们却已十分满足。
过奉州入潩州后,碗里白米的数目眼见变多。
“不想走了,我要住在这里。”于鸣祥端着米汤,笑得眯起眼睛。
说完不见人附和,才发现大人们一脸凝重。
“怎么了,小槿哥?”于鸣祥不解地问。
“没什么。这里没有多好,咱们还是要往前走,去找那种有更多米的白粥和干粮的地方再住下。”于槿摸摸于鸣祥的头说道。
“好唉——可是还要走很久,我再也不想走路了。”于鸣祥欢呼一声,又嘟嘟囔囔说道。
是的,没有人想再走路了,但是唯有一直向前走,他们这些远离故土之人才会有饭吃。
哪怕已经知道前方已有多人突发高热。
到达潩州的第三天夜间,趁着于少川和顾子章几人熟睡,于槿悄悄离开了。
几天前,他还曾嘱咐顾子章不许不告而别,结果他自己反成了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于槿本想走远一些。
可只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也许更少,他便整个人倒了下去。
有人伸手稳稳接住了他。
“子章……”
“嗯。”
此后几天,于槿一直处在昏昏噩噩中。
待神思清明些,他人已躺在涟州城门外的官府草棚里。
“你醒了,小兄弟。要不要喝点水?”
“你命真大啊!我们都以为你不行了,没想到你竟然活过来了。”
“多亏你弟弟把你带过来了,要是还在潩州,没药没大夫,恐怕人早不在了。”
“到底年轻。知道咱们这儿每天往外抬多少人吗?”
“你弟弟见你这样不知道有多高兴。”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要走了,你弟弟一个人可怎么过哟。”
于槿喝了水,待神思清明些,环目四顾,发现这是与良州城外的雨棚极为相似的一个安置灾民的草棚子。
棚里一东一西支架起两个大通铺,铺上挨挨挤挤躺满患疫之人。
怪不得刚刚有人说每日都有许多人被抬出去。
于槿清醒了一会儿,很快又昏沉沉睡过去。
再清醒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涟州在潩州东南方向,是他们走过所有州府中最富庶的地方。
这里的官府在城门外搭了安置灾民的草棚,每日早、晚各供一碗白粥。
患有时疫的病人,涟州官府为他们另外设置了草棚,并有药丸赠送。
“大哥,您认得我弟弟?”于槿记得这人昨日跟他提过顾子章。
“把你背进来的小兄弟?认得。你弟弟身体不错,只发了一晚上热,第二天烧退人即好了。官府派来的大夫说烧退满三天就要挪出棚子,你弟弟原想等你好了一起出去,差点和官差打起来……”
他们说话时,躺在于槿右手边的一个本在睡觉的中年男人突然蜷缩成一团,双臂抱腿,浑身打颤,尤其牙齿,上下牙碰撞的声音大到震人耳膜。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又都很快平静下来。
唯有没见过此种场面的于槿惊坐而起,面无血色地赤脚站在过道里,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才好。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男人慢慢平静下来。
有人唤来大夫。
大夫进来扒拉了扒拉男人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脖颈,挥手让两个官差把人抬出去了。
“大夫,这里还有一个,快天亮时没的。”有人指着他旁边的一人道。
大夫过去看了看,同样没说话,让人抬走了。
“可惜!”
“还是个孩子。”
“几岁了?”
“那谁知道,又没有大人跟着。”
“左不过七、八岁。”
两人被抬出去后,草棚又安静下来。
刚刚和于槿说话的大哥招手让他赶快躺回去,“每日都得抬出去几个,过两天你就见怪不怪了。”
又一人叹道:“也不知咱们能不能熬过去。熬不过去,也得像这样被人抬出去。”
于槿熬了过去。
他退烧后三日无复发,大夫看过后,他领回了在良州城门外拿到的那个木牌,被允许出了草棚。
八月中旬的天气,空气中少了丝闷热,多了份凉爽。
于槿眯起眼睛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视线转回前方时,看到了站在草棚外不远处的顾子章。
顾子章穿的还是在潩州时的那身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一手拎着一个包裹,另一只手握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长杆。
看到于槿走近,他跑了两步过来接住了于槿手里的小包袱。
头发很凌乱。
脸色比之前黑了一些。
眼神还和之前一样冷。
嘴唇紧紧抿着,但嘴角微微向下耷拉,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这几天一直住在这外面?”
“天亮过来的。没有住这里,住在南城门外的草棚。你……好了?”他盯着于槿问。
“好了,多亏有你。你如何把我从潩州带过来的?”于槿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背过来的。”
“走了几天?”
“没走几天。”
于槿蹲下去看他的脚。
他是赤着脚来的。脚上那双于槿给他重新用布条编过的草鞋已经不见了。
两只脚的脚踝和脚后跟都又红又肿,左脚脚背上还有两道新鲜的伤口。
于槿伸手想把他的脚抬起来看看脚底,他把脚向后缩了缩。
“有鞋,只是没穿。”他说,“你饿不饿?我这有吃的。”
顾子章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白馒头和一个鸡蛋递到于槿眼前。
于槿站起身,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从哪儿来的?”
“买的。我去城里做工了,一天八文钱。”
于槿没接他的东西,反把他的双手拉到眼前看了看。
顾子章双手的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手指关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倒是没有什么伤。
于槿又伸手摸了摸顾子章的脸。
和手一样粗糙。
全然不像十三岁孩子的手脸。
顾子章最后一次被人抚摸,还是七岁父亲去世前。
于槿的手有些凉,极软。
“你不是也发烧了?身体刚好就去做工?你才十三岁,做的什么工?累不累?”
“……清淤泥,不累。”
“是我不好,拖累你了。”
顾子章立即摇头,“没有,没有拖累。”
于槿把他的馒头和鸡蛋放回他的包裹,“刚刚在里面喝粥了,不饿,一会儿再吃。咱们去哪儿?”
顾子章怔怔地看着于槿。
咱们?
他和我吗?
去哪儿?
他不去找家人了,不去找于少川兄弟了?
以后都要与我做伴了?
不远处两个官差在聊天。
其中一人说:“真惨啊,张大人说这次水患大概有十万人受灾。十万人!朝廷如今要求咱们涟州必须接受灾民……”
于槿没听到他答话,就又问了一遍:“咱们去哪儿?”
官差说,水患造成十万人受灾。
顾子章想,他大约是这十万人中唯一不觉得惨的人。
他很欢喜。
“先随我去南门外的草棚。”顾子章说。
于槿说好。
顾子章便拿着包裹走在前面引路,嘴角还是紧紧抿着,但不再是向下耷拉……
于槿随顾子章去了涟州南城门外的草棚。
与于槿刚刚住的草棚一模一样,只是这里住的都是身体康健之人。
“凭木牌可在这里住七天,我已住了五天,咱们先在这里再住两天,官府不让住了再作打算。”顾子章把他身上的包裹给于槿,“这里有馒头和鸡蛋,你一会儿饿了吃。我去上工了,晚上回来。”
于槿将人唤住。
他昏睡时不知便罢,如今清醒了,又怎会放顾子章独自一人去做苦力。
“不准去,过来坐下。”
顾子章愣了一下,走到草塌上坐下。
“上几天工了?”
“五天。”
那就是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去上工了。
“今天不去了,休息一天。”
“我身体好,不用休息,且上一天工就有八文工钱不说,官府还给一顿午饭,于槿……”
“叫哥。”
“……哥,我想去上工。”
“既叫我哥,那就听我的。”
顾子章不甘心就这样白白在草棚里坐着,“这里有个涟江寺,正在找人搬晒经书,一天五文。那个活儿比清淤轻省,我去做那个可行?”
“既这样,那我和你一块儿去。”
“你不能去。你病得重,如今刚好还不能做这些。”
“那你也安安生生歇着,等我好了咱们一块儿去上工,你急什么?”
顾子章只得作罢。
在草棚歇了一上午,中午官府没有饭食提供,于槿和顾子章分着吃了那个馒头和鸡蛋。
“鸡蛋你吃,我前天吃过了。”
“也是自己买的?”
“嗯。我下工了去看你,大夫说你醒了,也退烧了,我就买了鸡蛋和馒头想给你送进去,可是大夫和官差都不允。”
天热,顾子章怕放坏,只能自己吃了。现下手里吃的是他打听到于槿今天会从草棚出来,重新再买的。
于槿伸手理了理顾子章的头发,把剥开的鸡蛋一分为二,硬塞给了他一半,“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吃点儿。”
两人吃饭时,听到旁人谈论是否要在涟州落户籍。原来前几日朝廷贴了告示,像于槿他们这种原籍受灾严重的灾民,可在其他州府临时落户,待家乡水退之后再将户籍迁回。
南诏所属的塘州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水深丈余,房屋、农田全部被淹,要想恢复原貌,少则半年一载,多则可能要花上几年时间。
于槿与顾子章在短时间内势必不能回去。
倘若落户它处,又要落在哪里?
顾子章不甚在意这些,他在哪里都可以活。
草棚内其他灾民很多人想去淞州或余州,毕竟这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且距离涟州不算很远。
于槿考虑一下午,打算留下来:一则涟州也算富裕;再则这里毕竟离塘州更近一些,他们终归有一天还是要回去的,从涟州去往家乡到底方便。
第二日,于槿和顾子章同其他打算留在涟州的灾民一起去了府衙。
涟远县在涟州最北部,与云州交界。县里有条河名曰粟水河,发源自云州南部的天云山脚下,流经涟远县后汇入涟江。
官府给于槿和顾子章落下的户籍便在粟左镇陈庄村。
陈庄村是涟远县最偏僻的村子,许多灾民并不愿在此落户。
但它依山傍水,位置与于槿家乡小河庄村极相似,故于槿与顾子章并不嫌弃。
二人之前唯一担忧之处,只不知这天云山上是否也有泥龙。
“先住下再说,也许明年咱们就回南诏了。”于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