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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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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的天气,下雨时并不显什么,天一放晴,暑热马上席卷而来。
路也没有之前想的那般好走。
雨虽停了,路上的水一时半刻不会全都渗下去,水掺着土,和成泥,一脚下去,有时要用力拔出来才能再迈另一脚。
再者,空气中的味道也渐渐难闻起来。
良州几乎所有的农田皆被水淹,粮食蔬菜烂在田间,再经太阳一晒,蒸腾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一日再上路,还未过午,后面的人群中便传来有人晕倒的惊呼声。
于槿回过头,只看到无数人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在泥泞的土地上低头行走。
他没有看到晕倒的人,仿佛刚才听到的那声惊呼只不过是幻觉。
终于可以歇息,于槿想去找点水,“前面有个村子,我再去试试。”
“算了,”于少海劝他,“这两天你出去的次数还少吗?别费劲了,赶紧歇会儿要紧。”
于少川也拉他坐下:“像这种偏僻村子,满打满算,可能也只有几口井。如今内涝如此严重,估计雨水早已进了井口,别说给咱们了,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有富余。”
于槿舔舔干裂的嘴唇,沉默着坐下了。
于少海抬头看看天,索性把短褂一把脱掉,“奇怪,明明这会儿已经没太阳了,怎么比上午还热。”
“暑天是这样的,太阳并不如何毒辣,只是闷热潮湿。”于少川把手当做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又给于鸣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于鸣祥已经热到连话都不想说了。
六月下旬,于槿几人到达坪州。
坪州与良州相似,城内没有遭受洪灾,只有内涝,不过坪州位置更偏西,地势更高,所以积水不算多。
但坪州不及良州富裕,这里的官府没有能力每日为大量经过此地的灾民提供粮食。
另外凡有内涝的地方,井水大多是不能饮用的,逃难的人越来越难以找到可以喝的干净水。
如此闷热的天气下,食物不够尚且可以忍耐,没有水却万万不行。
六月底,于槿几人走到坪州平章县外一个村子附近时,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背着蓝色包袱的年轻妇人突然踉跄了一下,而后重重摔倒在地上。她的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几件挂着泥浆的半旧衣裳和半个没舍得吃的饥饿丸。
于槿第一次见有人在自己眼前倒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只苍老的手臂伸过来,迅速捡起地上的包裹离开了。
队伍没停。
走在于槿之后的人只沉默地绕过他们,间或麻木地看一眼。
“走吧,人已经不行了。”于少海看于槿没有跟上,转身回去把他拉开了。
于槿浑浑噩噩地被于少海拉着走了很久,休息时,又看到一老人跪在路边的泥潭旁,疯了一般用手舀着混浊的泥水往嘴里送,伴着喉咙里的“嗬嗬”声,整个人像是渴极了的野兽。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在褴褛的衣衫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老人旁边有个年轻些的男子一直在劝阻。不知男子是否太虚弱,竟始终无法遏制老人。
于槿不忍再看下去,刚想转头,就见老人眼睛发直,手指深深抠进泥里,然后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倒在了地上。
“这不算什么,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以后死人的事还会更多,觉得难受就不要去看。”于少川看于槿红了眼眶,安慰道。
于槿从包裹里掏出他的空水囊,里面原有四颗松子糖。
一颗给了顾子章,一颗给了于鸣祥。剩余两颗,于槿本想等找到侄子、侄女后,给两个孩子一人一颗的。
如今,松子糖外包裹的糖和蜂蜜因连日高温已化没了,只剩了两颗小小的松子。
侄子、侄女也没有找到。
他自己,说不定哪天也会像刚刚看到的大嫂和老伯一样,突然倒地不起。
于槿松子放在手心看了许久,终又放回干瘪的水囊内。
万一,他能活下来,能找到小侄子与小侄女呢!
从平章县越往西走,村与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房舍也越来越破旧低矮,甚至能看到很多在雨天垮塌掉一半或完全垮塌的房屋。
“看这棵树!”
于槿顺着于少海的手看过去,路边的一棵榆树竟然少了一块树皮。
“这棵柳树也是。”
他们之前走过的地方,人们还只是吃榆树叶,想不到走到这里已经开始连树皮都吃了。
他们倚着一棵柳树坐下,于槿从树干上揪了一块树皮放到嘴里,嚼了几下后皱眉咽了下去。
“别嚼那个了,你跟小祥在这儿呆着,我和少海再去看看还有没有草根。”于少川拿着于槿的短刀和于少海摇摇晃晃离开了。
于鸣祥一坐下来就闭着眼睛靠倒在了于槿身上,一句话不曾说。
于槿摸着他消瘦的小脸蛋,心疼不已。
“张嘴。”于槿拿出水囊里的两颗松子喂给于鸣祥。
于鸣祥睁开眼睛看到于槿手里的东西,伸手拿过来又放进了水囊里:“不能吃,要留给大宝和小蕊的。”
大宝和小蕊,还有可能寻到吗?
往常每到一地,于槿都会不停向人打听家人下落。不知从哪天起,他与于少川兄弟,全都默契地不再提及南诏县与青山镇。
两个孩子还有可能活着吗?他们即便躲过了洪灾,能躲过这饥荒么?
于鸣祥把松子放回水囊后,又无力地歪倒在了于槿身上,于槿一条胳膊揽着他,一手拿着包裹靠在树上养神。
“快点交出来!不交出来小心打死你。”不远处一阵喧哗突然传进于槿耳膜。
于槿慢慢睁开眼睛。
先看到的,还是他旁边的那个男人。男人歪着身子靠在另一棵柳树上,不知已在此坐了多久,脸上布满了灰尘和汗水,混合成一道道泥痕,眼睛也一直闭着,若不是能看到胸口还有起伏,于槿甚至以为这人已经不在了。
在他们东边的小路上,依旧是前看到头,后望不到尾的逃难队伍。这些人虽没有休息,但脚步全都蹒跚、拖沓,仿佛随时可能会倒下。赶路耗尽了这些人仅存的所有气力,他们甚至连说句话的精力也没有。
连空气都在压抑、沉默时,世间再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
“咱们一起上,打死这小子!”
于槿转动眼珠,终于看到声音的源头。
前方不远处,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围攻另一个孩子。
这样的场景于槿每天都要见几起,不但有孩童的,也有成人的,就连于少海也与他人有过两次冲突。
他无力地准备再阖眼,眼角在这时却瞥到被包围那个孩子手里拿着的一根长棍。
他挥舞着那根长棍,试图逼退周围围攻他的孩子。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发出“呼呼”的风声。一个孩子被棍子挑中了肩膀,痛得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其他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暂时停下了脚步。
木棍又长又直,是顾子章把从水里捞起的一枝楸树枝,撇掉多余枝叶后得来的。因木制坚硬,粗细得宜,颇像练武人用的白蜡棍,曾让虞大江羡慕许久。
后来顾子章又把这木棍的一端削成了尖状。
如今,他就正站在包围圈里,拿着这根带尖的棍子挑战众人。
于槿把手里的包裹给于鸣祥看着,短刀不在身边,他找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直接冲过去砸在了外围圈那个个子最高的男孩头上。
饿了许多天,他的力气不够,男孩并没有流血,但显然被唬了一跳。
他们一路上与顾子章周旋许久,一直以为他没有家人朋友。
看到于槿突然出现,又因方才的失利,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怏怏而去。
于槿一把拽住顾子章。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但神情几无变化,还是又冷又倔的模样。
于槿将他拽到柳树旁坐下。
刚刚他虽把一根棍子耍得虎虎生风,可于槿能看出来,他不过也是强弩之末。
果然,坐下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和脸不断向下淌冷汗。
于槿知道他身上定然有吃的,否则那些孩子不会围攻他。拆开顾子章的包袱,他从里面找出一个窝头,小心掰开,一点点喂到他嘴里。
慢慢地,他的身体平静下来。
顾子章吃完一半窝头,摇摇头,示意于槿吃剩下的。
于槿不肯。
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知遭了多大难,才在这个连草根都不易找到的地方得到了一个窝头,并用命保护下来,他怎能吃得下去?
顾子章把半个窝头从于槿手里拿过来,举到他嘴边。又听到于鸣祥叫于槿哥哥,踌躇了片刻,他把剩下的窝头一分为二。
他们这几个孩子拿着这半个窝头在路边谦让,在其他饿到绝望之人眼里无疑是小儿抱金于光天化日下行走,太过危险。
于槿没再拒绝,赶紧和于鸣祥一块儿把窝头吃了。
于少川和于少海过了很久才回来。
看到于槿看他们,两人回了于槿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找到。”
内涝几乎毁掉了田里的所有草木,即便有活下来的,每天无数灾民从此经过,怎还会好好地长在地头等着他们去挖?
“没关系,快歇歇。”于槿接过短刀,把二人拉到身旁坐下。
于少川和于少海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顾子章,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顾子章也没有同于家兄弟说话。
他一直在等旁边那个男人断气。
眼见那个歪着身子的男人彻底倒在地上后,顾子章捡起了他的包袱。
包袱里只有几件破旧的衣物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顾子章把碗扔了,衣物塞进了自己的包裹里。
“等一等。”
以前哪怕有人在于槿眼前过世,他也从没拿过他们的东西。
此一时彼一时。
顾子章既已拿到自己手里,于槿便当那衣物是顾子章的了。
“我看看都有什么。”
于槿翻了翻几件衣裳,从里面挑出一条裤子,用短刀割成布条。
顾子章的两只草鞋的鞋底已被磨穿,鞋帮上的草绳断裂了好几处,勉强用几根细绳胡乱绑着,草茎一根根地耷拉着,随着他脚的动作而晃动。
于槿拿布条把顾子章的草鞋重新编织了一下,“先凑合穿,等找到适合的草或枝条,我给你编新的。”
于槿说完看他一眼:“不许再不告而别,听到没有?”
顾子章接过鞋穿到脚上,冲于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