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从宝成塔出来大约一个时辰后,于槿三人果然看到一座元宝形状的大山伫立于洪水中。
      这次三人不敢先行庆幸,直到抬着门板,双脚踏上土地,确定无人驱赶他们,才长舒一口气。

      这山与南诏县的驼峰山大不相同。
      驼峰山下有暗河,从山脚下蜿蜒而出,小河庄正是因这河而得名,山上植被也因这河水而郁郁苍翠。
      元宝山上多为石灰岩,无甚土壤,加之无水,几乎没有多少树木。又因缺少植被保护,原本不多的土壤慢慢随雨水消散,恶性循环,造成如今山上只存少数耐寒低矮灌木丛的境况。它虽名为元宝,但与驼峰山相比,实为一座穷山。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驼峰山万般好,雨季却经常有泥龙下山;元宝山上既无野果、药草,又无猎物、干柴,却能在茫茫洪水中,为这方百姓提供庇护。

      山上人避难的人不计其数。
      三人在其他人的灼灼注视下,抬着门板找到了一块无人之地坐了下来。
      于槿和虞大江找来几块石头支撑起门板,当做简易雨棚。在水中漂泊几个时辰,现下终于上了岸不说,还不用再受风雨之苦,一时间如此粗陋的环境也让二人欣喜不已。

      雨从午后改成了时断时续状,一直未停。
      顾子章自上岸后,便一直蹲在一旁,用一片薄薄的石头极有耐心地打磨他的那根长杆。
      刚才被人赶出宝成塔时不见他焦躁,如今寻到庇护之地不见他雀跃,小小年纪如此心智,虞大江更觉此乃狠人无疑。
      于槿则联想到他的过往,只剩心疼。
      “喝点儿水。”于槿打开水囊给顾子章。

      顾子章刚喝了一口水,“小兄弟,”有个中年男人走来,蹲在顾子章跟前,伸手递给他一把短刀:“你这样要磨到什么时辰?试试我这个!”
      他看顾子章没有接的意思,直接把刀拍在一旁的石头上:“好用!你一试便知。”
      顾子章盯着男子又看了几眼,这才拿起刀试着削了几下长杆。
      果然,如削泥般简单。
      “好刀。”顾子章夸赞道。
      男人呵呵笑了两声,抬起下巴点了点于槿和虞大江:“那是你家人?小兄弟,和你们商量点事。我看你一上来就提了这几只鸭子,我们有木柴,加上这把刀,和你换两只如何?木柴一直用油布盖着,这会儿拿来就能烧。”
      几根破木柴换两只鸭子?这山上有灌木丛,根本不缺烧的东西。这是拿他们几人当做傻子耍不成?虞大江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被顾子章伸手拦住了。
      “成交。”
      “痛快!等着,我就去给你拿柴火去。”男人哈哈笑着离开。

      “总共只有这几只鸭子,为何还要给他们两只?想要柴火还不简单,我即刻就可以去捡些回来。”虞大江犹愤愤不平。
      于槿小声给他解释:“只有分出去两只,其余这几只才能保住,否则可能一只不剩。”
      他们只有三人,在眼下这个为了些许食物可以偷可以抢的地方,根本无法护住所有东西。

      男人抱了一捆柴火来,喜滋滋提走两只鸭子。
      顾子章看他提着鸭子去了水边,拿上短刀与剩余的几只鸭子跟了上去。

      “小兄弟,我这里有火折子。”于槿身旁一位一直在打量他们的老伯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爷爷,我想吃鸭子。”老伯怀里抱着的孩子扭捏地小声跟爷爷说道。
      “多谢老伯。”于槿一手接过火折子,一手摸摸孩子的脸,笑:“待会儿烤好了给你吃。”
      木柴倒底不算干爽,但比于槿想象中好了许多。
      他用火折子点了柴火,顾子章很快提了三只杀好的鸭子回来。

      没有热水,鸭毛褪得马马虎虎,不过这工夫没有谁会嫌弃这个。
      虞大江从灌木丛中折了几根细树枝穿了鸭子在火上慢慢烤。
      不远处那位中年男人也带了人在烤鸭子。
      香味引得周围人不断侧目,几个幼童甚至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恨不得流了口水出来。
      于槿看不得几个小人这样,小声向他们许诺:“待会儿也给你们吃。”

      等小火烤熟鸭子,于槿先把两只鸭腿分了出去,一只给了刚才借他火折子的老伯,又一大嫂借了他们细盐,他给了大嫂一只。
      几个幼童也每人得了一块鸭肉,欢喜地大叫着举着胳膊跑去找家人了。
      “快吃!”顾子章看于槿一下分出去半只鸭子,催促道,“待会儿还会有人来,谁也不要再给。”

      元宝山上避难的多为本地人。
      洪水来时,他们几乎没受什么逃难之苦,直接带着家什上了山,这也是为何他们手里可以拿出火折子、细盐这等东西的缘故。
      反之像于槿三人,忙于逃命,从家中带走的东西本就少,加之途中遗失,如今可说两手空空。
      尽管眼下这些人并不缺吃,但谁也没办法抵御烤肉的香味,尤其幼童。
      又有几个孩子跑了过来,伸手给于槿要肉吃——包括方才已经吃过的人。
      于槿做不出自己吃肉让幼童看着的事,顾子章见状,直接起身坐在了他面前,将人挡了起来。
      几个孩子敢跟于槿要肉吃,却不敢向虞大江和顾子章伸手。
      他们守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知道确实不会分肉与他们,这才散了去。

      天很快黑下来。
      三人谁也不敢将肉吃尽,他们可是几乎没什么余粮的人。
      把剩下的肉放好,于槿不敢走远,只在附近打听周围有没有南诏人。
      问了一圈,众人皆答不是。
      “明天一早再去打听。这山上恐有上万人,我就不信没有乡亲。南诏和宏城那么多人,断不可能只有咱们三个被冲到了这里。”虞大江安慰于槿。

      雨仍旧断断续续,时紧时慢。
      于槿三人坐在门板下,与昨晚一样,几乎不会被雨淋到,又比昨晚安心太多,起码不必惶恐会不会掉入水中。

      许是太累,于槿这晚睡得很早。
      顾子章见他单手撑着下巴,马上要歪倒,起身往那边靠了靠。于槿顺势倚在了顾子章肩头……

      一夜无语。
      第二天一早,顾子章待守原地,于槿与虞大江出去满山寻人,直到巳时中才回。
      山上人虽多,两人也找到了南诏县与宏城县人,可惜并不熟识。

      巳时末,官府派人在元宝山施粥。
      昨日借与他们火折子的老伯好心提醒于槿几人,“想喝这粥必须要在官府那里登记姓名。每日未时中,官老爷会开船来把那些已记上名字的人带走。”
      于槿三人很惊讶,忙问带到哪里。
      “良州。”老伯道。
      于槿他们本不是武州人,对他们来说,在元宝山也好,去良州也罢,几乎无甚差别。商量后,三人还是去登记了姓名,一人领了一碗粥喝。

      未时中,果然如老伯所说,一艘木船开到元宝山下,拉了几十人离开。
      “过两天就轮到你们了。”老伯道。
      “去良州不好吗?”于槿观老伯一家人所带的食物应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只拉到良州当然好,就怕官府到时又逼着咱们这些灾民去往其他偏僻地方开荒种田。到时回不了家乡可如何是好。”有人插嘴道。
      于槿到此才明了为何宝成塔的人宁愿呆在那狭窄之地也不肯来这元宝山,原是怕被官府之人带走。
      “可你们呆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先不说眼下的食物问题,只说这元宝县内几米深的洪水,也不知哪日才能褪干净。如若要等好几月,错过了种田时令,今冬明春恐会饿死许多人。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老伯叹道:“不到万不得已,谁愿背井离乡啊!”

      于槿到元宝山的第三日,雨依旧在下。
      官府每日一次往返于元宝县与良州的木船改为了一日两次。

      六月初六寅时初,于槿三人登上木船,随官府衙役去了良州。
      一路上,于槿举目四顾,皆是茫茫水面,有时船行一刻钟,周围也看不到任何房屋、树木。
      与之相反的则是水里的尸体比前几日多了许多。不仅有人,还有许多动物的。明晃晃漂于水面上,让人看之惊心。

      船行一个半时辰后,酉时中,因水位减小,木船无法再往前航行。
      船上的人被迫下到大腿深的水里往西走。
      越走,水越浅,泥越多。
      “怎么了?”顾子章看于槿停下不走了,问道。
      于槿有些不好意思。刚刚顾子章已经提醒过他把鞋脱掉拿在手里,他没听,眼下果然鞋子就陷进泥水中找不到了。
      “别动,就在这里没的?”顾子章边问边探下腰把胳膊伸进了泥水里。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于槿忙拦着,可惜晚了一步,顾子章已经伸手在泥水里到处去摸了。
      很快,顾子章提着于槿的鞋站起身。
      “多谢。你的胳膊……”
      “无事,待会儿雨下得大了,在雨水里冲洗冲洗就好。”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到了良州城外。
      良州城门没有打开。
      城墙外,沿着城墙根官府设了许多雨棚,“你们先去那顶最高的雨棚登记姓名、籍贯,再自己找地方睡觉。等明日凑够人数,再听侯吩咐。”一位官差喊话道。

      于槿三人依言又去登记了姓名。
      “大人,敢问这里有没有南诏县青山镇人氏?”轮到于槿时,他问负责登记姓名的官差。
      “哪里人都有,要找人自己挨个雨棚去问。”官差不耐烦道。
      “多谢!”
      “这是姓名牌,拿好,明早凭这个牌子领吃的。”官差给他们一人一个写有姓名的木牌。

      三人拿了木牌从雨棚向外走,刚出来,于槿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小槿,真是你啊!”
      于槿定睛一看,眼泪立刻滚下来:“少川叔,少川叔,我是于槿……”
      于少川一手揽住于槿,一手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也有些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方才你们一过来我就看着像你,等到这会儿出来,果然是没有看错啊!”
      “我刚还想去雨棚挨个打听村里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您。”于槿既欣喜又忐忑:“少川叔,您家里人还都好吧?您有没有见过我爹娘和大哥他们?”
      于少川没有马上回答,“你少海叔和小祥也在,咱们先过去找他们。这两位……”
      于少川方才一心只顾于槿,到这会儿才借着气灯的光亮,看清旁边这半大少年竟是顾家的小子。

      于槿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向于少川解释他和顾子章在一起的缘由。
      于少川和于槿只是本家,但他却是少芸姑姑的堂弟。且听他的意思,于少海也在这里。于少海可是少芸姑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如今虽说时过境迁,又逢大难,但于槿实不知这兄弟二人如何看待顾子章。

      看他不开口,一心想着去打听妻儿下落的虞大江先急道:“于槿,既然你已找到家人,那就跟你叔叔走吧。趁着天色还不晚,我也去打听打听我家里人的下落。”
      他与于槿说完,拍了拍顾子章,“子章,你跟我走吧!”
      他算看出来了,自己的推测没错,这两家的长辈果然是有嫌隙的。

      于槿反应很快。
      虞大江话一出口,于槿先拉住了顾子章的胳膊,“虞大哥,子章他跟我走。你先去忙,待会儿要是没有找到家人,记得一定过来找我们!”

      既如此,虞大江便急匆匆离开了。于槿则拉着顾子章跟着于少川钻进了一个低矮的雨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