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六月初三,大约巳时中,于槿三人吃过东西后,从杨树上下来坐到门板上,虞大江与顾子章撑长杆,三人一起顺着水流朝南而去。
这一走,与南诏便相距更加遥远。
初始,因顾子章年纪最小,于槿坚持让他先在门板上休息。
“不累。”顾子章简单道。
于槿没再坚持,只准备早些替换他。
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上路,虞大江心里开始还有些忐忑,入水一段时间后,才觉出自己多虑了。
于槿自不必多说,才十三岁的顾子章竟意外能干。
这孩子手长脚长,力气不小,水性甚至在他之上。他撑着长杆,间或还能分出心神从水中捞些东西。
原本身无长物的他,很快便给自己捞到了几件衣服,一个葫芦做成的水壶,一个木碗,甚至在看到几只鸭子游过时,眼疾手快地逮了来,用门环上系着的红绸绑住腿脚,固定在了门板上。
这让虞大江颇为佩服。
唯一让他不解的,依然是这两个孩子的关系。
照虞大江来看,就算太平日子里,两个同村人在百里外遇见了,不敢说喜极而泣,肯定也是极欢喜的。怪就怪在,在这样百年不遇的大灾面前,两人在昨晚那样的情况下,意外爬上了同一棵树,竟也没说多少话。
从昨晚到眼下,于槿除了问了顾子章几句关于父母亲人的下落,再没有提过其它;按常理来说,起码也要关心一下顾子章的亲人,问问对方父母姊妹怎样;再或者,也可谈谈村里人的情况——竟一句不曾说起。
顾子章的话就更加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主动与于槿说过什么。
但要依此说两个孩子间有什么龌龊,虞大江看着也不像。
于槿从昨晚开始一直同兄长一般极照顾顾子章。
顾子章表现虽不明显,也在尽自己所能顾及于槿。
虞大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这两家大人在村里有过什么过节。
于槿自天亮后,也在一直不露痕迹地留意顾子章。
他实在没想到昨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会是他。
顾家是顾子章爷爷辈从外地迁居而来的,是小河庄唯一一家姓“顾”的人家,原属独门小户,后来顾子章的奶奶一口气生下四儿两女,家门这才渐渐热闹起来。
有一年夏天,于槿本家的一个爷爷在驼峰山上砍柴时遇到了鬼打墙,一直无法从林子里转出来,惶急中还崴了脚,最后被顾子章的爷爷背下了山。
这事之后,于槿这位本家爷爷便将自己女儿于少芸与顾家三子顾岩松结了亲。
于少芸即是于槿的本家姑姑。这位姑姑模样很平常,不十分出众,但脾气极好,尤其对孩子们好。于槿记得小时候不止他一人,于家所有小辈,甚至村里所有孩子都很喜欢这个姑姑。
顾岩松便是顾子章的父亲,于槿唤他顾三叔。
于少芸与顾岩松结亲时年纪还小,两人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两家大人商议等女方年满十六岁后再行婚事。
谁料就在成婚前一年,顾岩松哪怕被父兄打了个皮开肉绽,也坚持要与于少芸退亲。
俗语说,强扭的瓜不甜,于家倒是没有太难为顾家,两家很快写好了退婚书并退回了信物。
顾岩松退婚后不久,便从隔壁淳平县里娶回一位女子,且很快生下了孩子。
而于少芸,因被人无故退亲,直到十九岁才找到一户外地人家嫁了出去。更不幸的是,她嫁去没两年,即因难产离世了。
因这事,小河庄不止所有于家人,连其他人也对顾岩松颇有怨言。
成年人不喜某人时,可能不会显于面上,但小孩讨厌一个人,则是一定会追着这个人羞辱的。
尤其当这个人年纪还小,没有力气反抗时。
于槿小时候看过很多次顾子章被村子里一帮孩子追着打骂的情景,尤其是在顾岩松夫妻相继去世后,不但其他外姓孩子打骂他,就连他的堂哥、堂弟,也常常捉弄他。
顾家大人一向不管这些事。不管的原因,大约与顾子章的身世有关。
顾子章的身世,几乎是小河庄不算秘密的秘密。
顾家几辈男人的长相都很相似:圆脸,大眼,敦实身材。
顾子章几岁起就能看出与他们大不相同。
除此外,顾子章的堂兄弟皆从“弈”字辈,只有他的名字是单独取的。
顾子章很小时,母亲便去世了,七岁时,顾岩松也走了。
顾家其他人没有收养他,这个孩子也硬气,一直自己过日子。
于槿想不出一个七岁的孩子要苦成何种样子才能一个人活下来,也后知后觉那些年对他的冷淡态度。
于槿虽没欺负过他,但在村里也没怎么帮过这个孩子,这使得他如今见到顾子章颇觉尴尬又后悔。
不管其他两人心内作何感想,顾子章一路上只心无旁骛地捡拾有用物件。
他从村里出来时,也是有带行李的,只是家境贫寒,实在没有多少东西。
熟料后来一不小心,那个不大的包袱竟也被水冲走了。
于槿再次被替换休息后,动手把顾子章捡到的衣服一件件拧干,再稍微折叠整齐,和他捡的葫芦、木碗一起,包进了一个包袱里。
于槿身上有两个包袱,一个是从铺子里出来时带着的,里面有两套衣服和一个空水囊,还有一个是从家里拿来的。
于槿腾出一个空包袱给了顾子章,期间摸到那个空水囊,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倒出来一颗小小的松子糖,“子章,张嘴。”
顾子章这两天被于槿投喂了几次鸡蛋,下意识张了嘴。
是颗糖!
很甜!
他上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还是七岁前。
三人在水中乘着一扇门板漂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后,眼前意外出现了一座裸露在水面上的宝塔。
“看前面是何物?”虞大江兴奋地大喊:“一座宝塔。”
于槿眼神极好:“宝成?像是宝成两个字。”
“是武州的宝成塔!想不到我们竟到武州了!这座塔名气极大,你们听过没有?起码有上百年了,十分坚固,这下我们有救了!”
于槿同样高兴,连小小年纪便面色冷淡的顾子章也难得露出轻松之态。
刚刚的疲累一扫而空,三人一起用力向前划。
宝塔的轮廓渐渐清晰,这是一座七层八面、底座大、上面逐渐收窄的佛塔,由石头砌成。洪水如今已完全淹没了宝塔最底层,二层与三层的门窗处挤了很多在此避水的人。四层至七层看起来人很少,但每层门口却都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壮汉。
随着他们靠近宝塔,这些人七嘴八舌喊道:
“别上来!”
“上不来了。”
“人太多,站的地方都没有。”
“再换个地方吧!”
“南边十里处有座元宝山,去那里!”
“这塔也不牢固,不定什么时辰会塌掉。”
“元宝山上有官府在煮粥,这里还要饿肚子。”
于槿没料到会出现这种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虞大江也没了主意。好不容易才在一片汪洋中寻得这样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落脚地,让他这样放弃当然不舍,但这些人堵住门窗,他们要进去难不成需硬闯?
两人面面相觑时,顾子章拿着长杆,一头点在门板上,一头握在手里,双脚借此力道一跃而起,直接攀上了宝塔二层的窗户。
涌在二层窗口的众人齐声惊叫。
顾子章从窗口望去,只见里面挤满蓬头垢面的逃难人——全部人几乎都是站立姿势——再没有能容得下其他人的下脚之地。
三层同二层一样。
他又灵巧地攀上了四层。刚上去,一个壮汉便捏着拳头朝他挥来:“下去,这里不是平常人能来的地方。”
顾子章离开水面后,塔上跳下来两人。
二人动作极快,入水后迅速扑向门板。
虞大江和于槿看到他们要解门环上的红布绸时才明白二人的意图。
虞大江抱住一人的大腿将人往水下拖,于槿则去抠另一人正在解红绸的手。
这人眼看拿不走几只鸭子,一脚冲着于槿踹去。
于槿闷哼一声,从门板上滑入水中。
顾子章躲过壮汉的拳头,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从塔上一跃而下。入水的同时,将手拿的木棍戳在了其中一个贼人的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携另一人离去。
于槿三人也快速乘坐门板离开。
“呼——”虞大江回头,确定看不到宝成塔的影子后,才敢大喘一口气,“都说大灾过后有大乱,果不其然。没想到这才被淹几天,就有人肯为了这几只鸭子动手了。”
于槿则连忙问顾子章:“那个人有没有打到你?”
“没有。”顾子章回道,眼神往于槿的右腿扫了一眼:“你……”
“无事,不严重。”于槿马上摇头。
三人身体虽无碍,但经此一事,神情都萎靡了许多。
“也不知那些人说的真假,前面是否有座元宝山?”虞大江道。
“即便有又如何?如今到处都是水,只怕真有落脚点,也被人占了去。”于槿难得丧气道。就像这宝成塔,落难的当地百姓占了下面两层,雇得起家仆的富贵人家占了上面。哪怕外地人漂泊到了眼前,这些人也不允许他们进去。
顾子章往水里用力撑了一杆,门板向前滑去几米:“先去他们说的元宝山看看,没有再回来。”
虞大江不可置信地目视顾子章道:“方才和他们打了一架,过会儿还要回去?”
小小年纪的顾子章撑杆站在门板边,一向无甚话说的他只点了点头。
见顾子章如此肯定,虞大江惊讶地嘴巴大张,半晌才看向于槿,“听到没有?他说找不到元宝山,待会儿还要回宝成塔去。”
再回去定会被人打成肉饼!
于槿听顾子章说再回去也觉意外。
他们方才相当于和宝成塔的两拨人都结了梁子,这样的关系还能再回去?
但看顾子章的神色,于槿又觉得本应当如此。
如若前方没有元宝山,他们肯定没有力气寻找另一个落脚点。与其被淹死,不如返回宝成塔一试。
至于返回后如何,只能到时再说。
虞大江看两个孩子皆如此态度,豪气慢慢升起,“好,倘若前面没有山,咱们就回去与他们再大战一回!”
说完,敞开自己的包裹,抓出一把炒黄豆硬塞进顾子章手里:“于槿的鸡蛋不剩几个了,吃点我的炒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