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下雪时》山药茯苓

8、花园酒馆

　　第八章

　　扶洛跟着兰特几人，站在市中心广场的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刑罚台上。暮色将临，往来行人本就不少，见台上有人受罚，瞬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阿利吉耶里双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脑袋垂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我再也不冤枉别人！”

　　行刑官手持皮鞭上前一步，鞭梢轻叩地面，沉冷的声音穿透嘈杂：“大声点！听不清，这一鞭就落你身上！说清楚你干了什么混账事！”

　　阿利吉耶里浑身一颤，闭紧眼睛，眼泪混着冷汗滚落，终于扯开嗓子哭喊：“我再也不冤枉别人偷东西了——！”

　　台下议论声瞬间炸开，嗡嗡作响。有人指着台上的阿利吉耶里，语气里满是鄙夷：“哟，穿的还是带滚边的布里亚特呢，看着像个体面富商，竟干这种污蔑小孩的勾当！心这么黑，早晚要遭上帝惩罚！”

　　旁边一位妇人拉着身边的孩子，沉声告诫：“乖宝看清了？以后出门可得擦亮眼睛，遇上这种黑心主家，算你倒大霉！”

　　也有常年在广场讨生活的汉子压低声音揣测：“往常上刑罚台的，不都是些穷得没活路的小偷小摸？这富商看着不像走投无路的，莫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另一个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真受了冤屈，连申诉员的面都见不着，哪能像这孩子似的讨到公道？”
　　有个声音更轻了些，隐约能听到“洛伦佐”的名字：“有钱又怎么样？洛伦佐先生何等心善，还不是……”
　　话音未落，就被身旁的人狠狠拽了一把，慌忙噤声：“别乱说话！不想活了？快走快走！”

　　扶洛垂眸听着这些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将“洛伦佐”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身旁的加罗一言不发，双眼通红地盯着台上，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芙拉则紧紧靠在哥哥身边，小脸上满是雀跃，嘴角扬着，为哥哥洗清冤屈而高兴。

　　扶洛察觉到加罗压抑的情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温软：“加罗，你还太小。等你慢慢长大，会越来越强大，总有一天，你能护住想护的人。”

　　星际文明的生存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眼前的孩子，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穿回城内躲避卫兵搜捕，即便受了伤，还能强撑着等到他们找来。这份心性，已是难得。

　　加罗被她的话安抚，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扶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戾气淡了些。

　　另一边，弗拉维乌斯兴冲冲地抬手，想捶兰特的肩膀。兰特侧身轻巧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弗拉维乌斯不依不饶地嚷嚷：“好兄弟，这事儿办得漂亮！得请我去黑猫酒馆喝一顿！”

　　兰特点点头，神色依旧沉静：“可以。”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不过，去花园酒馆。”

　　弗拉维乌斯愣了一下，转头瞥见身旁的扶洛和芙拉，立马反应过来，咧嘴笑道：“花园就花园！那儿的果酒清甜，正适合小姑娘们，也不错！”

　　暮色渐浓，几人踏着余晖，往花园酒馆走去。扶洛跟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一蹦一跳的芙拉，脚步慢了些。晚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拂过脸颊，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感。

　　这酒馆名副其实，开在靠近城墙的小公园里。顺着蜿蜒的石板小道走进园内，满眼皆是翠绿——七叶树、樱桃树枝繁叶茂，石松错落其间，虽已过了花季，却透着蓬勃的生机。靠近围墙的位置摆着几张木桌，墙面上爬满了蔷薇，正值盛放时节，粉白相间的花朵簇拥着，香气扑鼻而来。

　　扶洛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像小朵云彩般的花萼，中心透着点点粉色。自然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毛孔，让她因连日奔波而有些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

　　几人落座后，扶洛和芙拉都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墙上的蔷薇花瓣。花瓣柔软，带着微凉的触感。兰特和弗拉维乌斯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小姑娘小心翼翼触碰花朵的模样，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

　　加罗没有落座，站在桌边。兰特起初以为他也想去看花，刚要开口，就见加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他和弗拉维乌斯重重磕了个头。

　　扶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伸手拉他。芙拉也看到了哥哥的举动，连忙从座位上跳下来，学着哥哥的样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加罗、芙拉——”扶洛立刻出声，想要叫他们起来。这种郑重的跪拜，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让她有些不适。

　　加罗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却无比坚定：“加罗多谢几位大人帮我申诉脱困。我知道现在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但我很能干，什么活都能做，我一定会报答你们呢！”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到兰特面前：“这五十金币，我和芙拉不能要。没有你们，别说金币，我或许现在还在四处逃命。”

　　兰特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加罗，你先带芙拉起来。”

　　等两个孩子站起身，他伸手接过钱袋，放在桌上，又问：“加罗，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可能还是去打些杂活吧。”加罗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我有力气，能养活妹妹。”

　　弗拉维乌斯坐在一旁，本以为兰特会把钱还回去，却见他收下了，好奇地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兰特却没有再提钱的事，只是继续看着加罗：“那你有没有意愿做侍从？”

　　加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愿意！我愿意！”

　　可话音刚落，他又瞥见身旁的芙拉，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犹豫着想要拒绝。他不能丢下妹妹。

　　兰特看穿了他的顾虑，补充道：“你和芙拉可以住在一起。我会让劳伦斯为你们准备好房间，不会让你们分开。”

　　加罗惊喜交加，又要跪下道谢。兰特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先别急着谢。我对侍从的要求不低——要在晨经前起身练剑，还要学习认字，能做到吗？”

　　“能！我一定能！”加罗用力点头，语气无比坚定，“很多店主晨经前就需要人搬运货物，我为了找活，向来起得很早。认字我也会一些……只是认识的不多。”

　　“哦？你还会认字？”弗拉维乌斯忍不住惊叹，“你在哪儿学的？”

　　加罗的眼神暗了暗，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的父亲，曾是萨维奥蒂家族的侍卫总长。后来在和卡诺莎家族争夺边境城堡的斗争中牺牲了，母亲因为过度悲伤，没过多久也走了。村里的恶霸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就把我们赶了出去，抢占了我们的房子。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流浪了。”

　　“萨维奥蒂家族？”弗拉维乌斯转头对兰特说，“是南边山麓城堡的那个小贵族，他们家靠木材生意发家，还会给阿尔贝蒂家族和埃斯特家族提供兵源，所以博洛尼亚的贵族们大都卖他们几分面子。”

　　扶洛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家族、城堡、争夺……这些词汇，让扶洛想起荣耀帝国的前身亚马尔戈帝国，那是个真正横跨宇宙的强悍文明。

　　兰特蹙了蹙眉，问道：“你们没有其他亲人了吗？村里的恶霸如此嚣张，村长不管吗？”

　　提到这里，加罗的拳头又攥紧了，牙关咬得紧紧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们有个叔叔，就是他联合恶霸把我们赶走的。村长在我父亲在世时，对我们一直很好，可父亲和母亲一走，他就换了副嘴脸，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扶洛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人性的凉薄，竟在这个孩子身上刻下了如此深的伤痕。星际文明的规则里，虽有冷酷的利益交换，却鲜少这般赤裸裸的背叛。

　　兰特看着加罗隐忍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轻声道：“无妨。等你以后强大了，就亲自去把属于你们的东西，一点一点都拿回来。”

　　加罗用力眨了眨眼睛，忍住眼泪，低声却无比坚毅地应道：“多谢主人！我一定会的！”

　　兰特把桌上的钱袋推回加罗面前：“既如此，这钱你拿着。”

　　加罗连忙摆手，想要推辞。兰特又说：“这是你接下来的薪水，不是施舍。你为我做事，自然该拿报酬。”

　　加罗看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喉结动了动。扶洛能猜到他的心思——这个时代的金币价值不菲，一袋金币，足够他和芙拉安稳生活很久了。

　　弗拉维乌斯在一旁打趣道：“兰特，你这可是白捡了个忠心耿耿的侍从，赚大了！换作是我，肯定立马收下。”

　　加罗拿起钱袋，郑重地向兰特鞠了一躬，语气无比诚恳：“多谢主人。以上帝之名，我将成为您最忠诚的侍从。”

　　兰特点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悲悯，也有几分欣慰，抬手揉了揉加罗的头：“好了，先坐下吧，我们吃饭。”

　　“好！今天不醉不归！”弗拉维乌斯兴致勃勃地喊道。

　　可等到酒端上来，众人杯里倒的却是清甜的果酒，果香浓郁，丝毫没有烈酒的辛辣。扶洛微微挑眉，看向兰特。原来他早有吩咐，特意为她和两个孩子准备了果酒。弗拉维乌斯和兰特喝了一壶烈酒后，也跟着换了果酒，免得在姑娘面前失仪。

　　晚饭是烤鸡和炖蔬菜，外皮酥脆的烤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炖蔬菜也炖得软烂入味。几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扶洛没有扫兴，也跟着吃了些，只是觉得口味偏淡，不太合自己的胃口。浅浅吃了几口后，便一直捧着果酒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兰特留意到了她的举动，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帮她续了两次果酒。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弗拉维乌斯喝得有些醉了，一把抱起香香软软的芙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醉话：“等我以后，一定要生个女儿，教她骑马、认字，把她宠成小公主；还要生个儿子，让他替我背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

　　扶洛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头时，正好对上身旁兰特的目光。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柔和。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蔷薇的清香。兰特放缓脚步，与扶洛并肩走着，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又不失礼貌：“扶洛小姐，你总给我一种很神秘的感觉。”

　　扶洛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兰特先生，世间因果环环相扣，我们的相遇，或许从不是偶然。”

　　时间坐标不明确，“时光越阡计划”的每个研究员，都被投入到了不同的时空节点。而她来这里，必然有来这里的意义。或许是为了见证，或许是为了记录，又或许，为了未知的一切。

　　兰特看着扶洛的眉眼，没有追问，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前方，弗拉维乌斯还在对着芙拉絮絮叨叨说着醉话，加罗跟在一旁，时不时帮着扶一下快要站不稳的弗拉维乌斯。

　　夜色里，这一幕竟透着几分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