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下雪时》山药茯苓

7、昭雪

　　第七章

　　扶洛牵着芙拉软乎乎的小手，跟在兰特与加罗身后，指尖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轻声问道：“芙拉，中午的饭吃饱了吗？”

　　芙拉立刻用力点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满足的光，小脸蛋因饱食泛起健康的红晕：“嗯！吃得好饱！这是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中午的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炖菜咕嘟冒泡，肉酱多层面裹着浓郁的酱汁，都是芙拉许久未尝的热乎吃食。

　　起初她拘谨得很，只敢用小勺小口小口抿，直到兰特和弗拉维乌斯轮番给她夹菜，一左一右催着“多吃点才有力气”，她才慢慢放开了胃口，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最后还是管家劳伦斯上前轻声提醒，说长期饥饿之人不宜过饱，两人才停下夹菜的动作。一顿饱饭下肚，再稍作歇息，芙拉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眼神也亮堂了许多。

　　一行人径直走到加罗先前买麦饼的摊子前。加罗往前迈了一小步，脊背挺得笔直，仰头看向摊主：“摊主大叔，我想问，前天指认我偷东西的那个商人，你认识吗？”

　　麦饼摊主抬眼扫向加罗，愣了足足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小男孩小脸白净，穿着整洁的亚麻长袍，系着小巧的皮革腰带，脚上是合脚的小皮靴，精神得很——这和之前那个脏兮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慕斯”，简直是两个人。直到“商人”二字入耳，他才将两张脸重叠，神色瞬间变得僵硬，眼神也有些闪躲。

　　摊主的目光飞快扫过加罗身后的兰特和扶洛，见兰特衣着考究、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自己能招惹的角色，连忙堆起谄媚的笑：“小慕斯啊……那天卫兵抓你的时候我是在摆摊，但我真不认识那个商人，估摸着不是古兰街的本地商户！”

　　加罗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紧紧攥起——若是找不到这个商人，洗清冤屈的希望就渺茫了。他眼底涌上焦急，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意图污蔑他人，依《伦巴第习惯法》，收受五十银币以下贿赂者，需罚缴五银币，另加一个月劳役，你可知晓？”兰特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逼向摊主。

　　摊主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口袋里所有钱币，弯腰弓背地递上前，声音发颤：“大人恕罪！我一时鬼迷心窍见钱眼开，只收了他一银币，可我真没帮着污蔑慕斯啊！”

　　兰特眉峰一挑，语气更冷：“不是未做，是未来得及。你收了钱，便与他算作同伙。况且你分明知道，加罗当天是在你这里买麦饼，根本没有偷窃！”

　　这话彻底击碎了摊主的侥幸心理。他吓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连忙哭喊着招供：“大人饶命！是他主动找我的！我知道他住在哪——就在福斯特旅店，我见过他从那里出来！我带你们去找他，我带你们去！”

　　“最好如此。”兰特面色未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摊主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麻利地收了摊子，托付给旁边的同行照看，然后弓着腰在前面领路，快步往福斯特旅店走去。福斯特旅店离市中心广场不远，就在古兰街隔壁，是这一片颇有名气的旅人落脚处。

　　刚到旅店门口，店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各位旅人，是要住店吗？”

　　“不，找人。”兰特上前一步，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旅店大厅。

　　店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两个小孩虽穿着体面，却难掩眉宇间的窘迫；而那两位年轻人，青年身着素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剑柄雕刻着繁复花纹，还嵌着一颗湖水绿宝石；少女戴着兜帽，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气质沉静得有些怪异。

　　他重新挤出客气的笑：“不知各位要找何人？”

　　兰特转头看向加罗：“还记得那商人的模样吗？”

　　加罗用力点头，往前站了站，清晰地描述道：“记得！他前天穿了绿色的鲜兹，外面套着暗红色的布里亚特，领口、袖口和下摆都有浅绿色滚边，还印着百合花叶图案。左脸上有颗大痣，长得很胖！”

　　店主的眼神飞快闪烁了一下，干笑着摆手：“我们店是整个博洛尼亚最好的旅店，每天来来往往的旅人上百，商人更是不计其数，这孩子说的模样，我实在没印象啊！”

　　兰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动静，就在加罗描述时，他分明瞥见柜台后一个旅店劳工悄悄退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后门方向。他心中了然，转头对扶洛低声交代：“你们在门口等我。”

　　随即看向店主，语气冷了几分：“你确定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不待店主回话，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五名银袍人阔步走进旅店。他们内着白色束袖劲装，外罩银缎束腰外袍，腰间长剑的剑鞘与束腰扣环碰撞，叮当作响，侍从几人皆是短发碧眼，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肃无波，周身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势，刚一进门，便让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领头者身披玄色斗篷，斗篷下摆随步伐扫过地面，众人看不清他的样貌，但胸前一枚银色徽章在光线中闪着冷光，彰显他不一般的身份。

　　店主见状，连忙借机提高声音对兰特几人进行驱赶：“实在抱歉，我真没印象！各位还是请回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就快步上前去接待那几位银袍人。

　　兰特与扶洛不再纠缠，顺势退出旅店。扶洛看着店主对银袍人毕恭毕敬的模样，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几人的装扮，比之前见过的卫兵多了几分庄重，倒更符合她对“士兵”的认知。

　　“中间那位是骑士，他们大概率是教廷的人。”
　　兰特低声解释，“你们在这等我片刻，我绕旅店四周看看，或许能找到线索。”

　　扶洛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旅店后门的方向。她心中已有计较，若是白天找不到人，夜间再来探查便是。

　　旅店内，店主正亲自领着几位银袍骑士上楼。福斯特旅店是栋二层小楼，大厅两端各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二楼是回字形连廊，站在廊上能望见一楼庭院与对面楼梯。就在骑士们上楼时，一个穿着绿色鲜兹的臃肿背影，匆匆进了连廊尽头的楼梯消失不见。

　　领头的骑士安东尼对身后的侍从吉安使了个眼色：“跟上去看看。”

　　店主刚想开口阻拦，瞥见他们胸前的徽章，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恭敬地跟在后面。他将几人领到三间相邻的上等客房前，递上钥匙：“这三间客房相连，视野最好。请问各位长官，明早的早饭，需要何时送来？”

　　安东尼身旁的乔治上前接过钥匙，淡淡吩咐：“晨经时分送来即可。”

　　“好嘞！”店主躬身应下，连忙退了下去。

　　吉安依照吩咐，悄悄跟到旅店后门，正看见那个绿色背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他刚要转身回去复命，就听到门后传来呵斥声。循声望去，只见狭窄的后街上，那个绿色背影正跪在地上，一把长剑稳稳架在他的脖子上——持剑之人，正是刚才在大厅见过的素衣青年。

　　吉安注意到那把剑的剑柄，雕刻精美且嵌着宝石，显然不是寻常人家之物。他靠在门框上，没有上前插手，只是静静看着兰特押着那道绿色背影往正门走去。

　　另一边，扶洛正留意着墙角的麦饼摊主——他缩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神色慌张得像丢了魂。没过多久，就见兰特拎着一个人从拐角走了过来。

　　加罗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当即指着那人喊道：“就是他！就是这个商人！”

　　商人刚想破口大骂，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兰特用剑指着他的后背，语气严肃：“别乱动，若是伤了你，可怪不得我。”说完，他转头对墙角的摊主喊道：“你也过来，一起去申诉员那里。”

　　扶洛看着此时的兰特，不由得微微挑眉。他没了初次见面时的青涩，也褪去了法学院门口的温润，持剑时神色冷峻，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颇有几分威慑力。

　　一行人来到市政厅前，兰特将长剑收回剑鞘。门口的守卫打量了他们一番，见兰特气质不凡，佩剑又颇为考究，没敢上前阻拦，直接放他们进了门。

　　那商人一踏进市政厅，神色就变得慌乱不已，眼神不停在四周扫视，显然在琢磨脱身之法。可他刚动了点心思，就被兰特冷冷的目光扫过，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妄动。

　　到了申诉员办公处，弗拉维乌斯早已带前日那队卫兵在门口等候，卫兵们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耐，见兰特等人过来，才稍稍收敛。

　　“兰特！扶洛小姐！这里！”弗拉维乌斯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兴奋地挥手呼喊。

　　兰特走上前，拿出加罗的洗礼文书。申诉员马斯特接过一看，见文书上标注的洗礼地点是圣彼得大教堂，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平静，将文书放在公案上。

　　马斯特端坐公案后，先让加罗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后，随后抬眼看向卫兵队长，开始询问：“里尔队长，前日你是以何种理由，同意这位商人抓捕这孩子的？”

　　里尔队长上前一步，大声答道：“马斯特先生，前日我们巡逻时，这位商人突然报案，说这孩子偷了他的东西。我们赶到时，正好看到这孩子拼命逃窜——若不是做了亏心事，怎会跑得如此快？所以我们才判断他是小偷。只是搜寻许久都没抓到，到了夜间轮值时间，便先离开了。”

　　马斯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戳破，转而看向商人：“先生，请你出示你文书，并解释说明你说这孩子偷了你的东西，具体偷了什么？”

　　商人阿利吉耶里立刻低下头，挤出几滴眼泪，哭喊道：“申诉员先生，小人是米兰的商人，叫阿利吉耶里，家住米兰詹姆斯博尼街道5号，我来博洛尼亚做服饰生意的，马上要冬日，我有一大批好羊毛，希望能在博洛尼亚谈生意。”

　　“那天我正走在街上，他撞在我身上，偷了我装宝石的囊袋啊！我发现宝石被偷后，正好遇上巡逻的卫队，就请他们帮忙抓捕。谁知这小偷跑得飞快，我们根本追不上！”

　　马斯特抬了抬眉，指了指角落里的麦饼摊主：“阿利吉耶里，你既说加罗偷了你的宝石，为何要给这位摊主一银币，让他不要乱说话？”

　　“这……这是因为……”阿利吉耶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牵强辩解：“我给银币是想买麦饼路上吃，谁知刚要付钱，就发现宝石被偷了，只能先去追小偷。想必是这摊主听错了，误会了我的意思！”

　　“你撒谎！”加罗气得满脸通红，往前冲了一小步，大声反驳，“一银币能买二十四个麦饼，你吃的了这么多吗？而且你根本不是来买麦饼的，你就是故意污蔑我！”

　　阿利吉耶里见状，反而镇定下来，抬手指着加罗，语气嚣张：“你一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儿，哪里来的钱请人帮你？说！是不是把偷我的宝石卖给了这两位年轻人，他们才帮你诬陷我？还有你身上的衣服，这么好的料子，肯定是卖宝石换来的！申诉员先生，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马斯特看了一眼弗拉维乌斯，又看了看兰特，慢悠悠地对阿利吉耶里说：“你可知这两位是什么人？你污蔑这孩子偷宝石，和污蔑这两位少主偷宝石，性质可完全不同。若是查清楚你是故意诬陷，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的。”

　　“少主？”阿利吉耶里瞬间傻眼了，瘫在原地。他在博洛尼亚待了些时日，知道城中有资格佩剑的都是贵族，但这城市里也不少来法学院求学的小贵族，个个穿金戴银、佩徽彰显自身身份。可眼前这两位，穿的都是普通亚麻长袍，没带任何饰物，怎么会是“少主”？

　　但他也清楚，能被申诉员称为“少主”的，绝非普通小贵族，无论是什么爵位的继承人，都不是他一个外来商人能招惹的。

　　阿利吉耶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各位大人饶命！我记错了！是我糊涂了！这孩子根本没偷我的东西，是我认错人了！我认罪，我愿意认罚！”

　　他抬起头，满脸惶恐：“申诉员先生，我主动认罪，能不能判得轻一些？我愿意交罚金，多少都可以！”

　　马斯特见多了这种趋炎附势、出尔反尔的场面，还是被这愚蠢的发言逗笑了：“阿利吉耶里，你对‘主动认罪’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阿利吉耶里环顾四周，只见加罗牵着芙拉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卫兵们满脸鄙夷；扶洛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虽似有几分不解，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冷眼旁观他的狡辩。他彻底慌了神，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马斯特收敛起笑意，拿起公案上的《伦巴第习惯法典》，沉声宣判：“阿利吉耶里，依《伦巴第习惯法》第十卷第四十五条：故意污蔑他人偷盗、毁坏他人名声者，判罚缴纳市政五十金币，赔偿被污蔑者五十金币，前往教堂服劳役半年，另需在广场刑罚台公开悔过，大声宣告‘再也不冤枉别人’！”

　　“太好了！”加罗和芙拉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兴奋地跳着拍手。而阿利吉耶里则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