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下雪时》山药茯苓

9、晨练

　　日出时分，晨曦穿透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扶洛刚睁开眼，门外便传来轻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露西低柔的询问：“扶洛小姐，您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扶洛应道。

　　露西端着洗漱铜盆走进来，目光不经意扫过扶洛身上的灰色长袍，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这袍子瞧着从未换洗，却始终纤尘不染，实在古怪。但她并未多问，将铜盆放在桌边，又端过一旁备好的衣物，轻声说：“扶洛小姐，这是小主人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衣裳，您想试试吗？”

　　扶洛看向那叠衣物，指尖微动。换上这里的衣物难免会脏，可转念一想，会脏才更不引人注目，便点头应下。

　　见露西要上前帮忙，她轻轻摇头：“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出去等吧。”露西依言退了出去。

　　这套衣裙是双层长袍，内层是上好的细亚麻白衬袍，外层是深绿色亚麻束腰长袍，领口、袖口与裙摆处都缝着绿色丝绸花边，精致又素雅。

　　扶洛穿好后，露西才重新进来，询问是否需要梳理头发。扶洛决定入乡随俗，让露西为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收拾妥当，扶洛推开门，站在二楼连廊上深吸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她不禁思忖：不知多久才能回去？管理人员本应在她入舱八小时后唤醒她，如今已在这里待了六天，难道这里的一天，等同于跃迁舱的一个小时？

　　探索还没有进度，就开始想回去了……

　　扶洛甩去这些杂念。按理说，即便不被唤醒，传送过来的物质因与这个世界不融合，迟早会出现排异现象自然消散，而她的意志也会回归本体。

　　前两天都没能好好欣赏庭院风景，今日终于有了兴致。她的房间在二楼左侧，正对着兰特的房间，中间隔着一间书房。
　　昨晚饭后，兰特曾邀她参观书房，两面墙的书架摆满了藏书，看得扶洛很是心动。兰特介绍：大部分是兽皮纸抄本，少数是麻纸典籍，木板装帧，涵盖古罗马、西罗马帝国及伦巴第王国的修辞、逻辑、算术、几何、天文、音乐等诸多领域，还有不少律法典籍与教会文献。

　　书房最深处，还放着几本用象牙、宝石、珐琅及金银装饰的书籍。兰特说起这些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礼仪书，不过是去教堂受礼时用来显摆的。看着花哨，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若遇上看重的场合，倒也能派上些用场。”

　　凭栏向下望去，庭院中心立着一棵巨大的月桂树，树下摆放着两尊洁白的石雕。一旁加罗正握着一根树枝，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兰特的招式挥舞。

　　兰特今日穿的是束袖上衣与修身长裤，手中长剑随招式起落，劈砍格挡间自有一股力量感，招式沉稳得很，在这时代算得上是练家子的水准。

　　只是在扶洛眼中，这些招式却显得有些笨拙——全凭蛮力驱动，缺少对发力点、关节弱点的精准把控。她虽主攻历史学，并非体术专攻，却因星际历史研究需要涉猎冷兵器格斗史，必修过基础剑术课程，更曾在古京书院交换研习。那里的剑术融合了星际各文明的格斗精髓，讲究以巧破力、以点制面，招招直指人体要害，与这片大陆依赖力量与经验的剑术体系截然不同。

　　虽说在五维以上的星际人类眼中，她的剑术不过是入门级的花架子，可放在这冷兵器主导的社会，面对兰特此刻展现的水准，她倒有十足的把握应对。

　　扶洛从二楼下到庭院时，兰特已经离开了。她对仍在勤恳练习的加罗说：“加罗，把你的树枝借我用用。”

　　加罗立刻停下动作，将树枝递过去，乖乖退到罗马柱旁站好。

　　扶洛许久未曾练剑，起初有些生疏，挥舞两遍树枝后，才渐渐找回手感。她的动作轻盈灵动，衣摆随招式翻飞，绿色纹饰如同春日舒展的枝叶，看得加罗眼睛都直了。

　　兰特换好衣服出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庭院中的少女身着绿袍，手持树枝，招式衔接紧密，姿态舒展，竟隐隐有种御风而行的轻盈感。

　　一旁的劳伦斯管家笑呵呵地赞叹：“扶洛小姐这招式，看着真有力量！”

　　兰特越看越心惊，沉思着每一处剑式的着落点。扶洛的招式看似轻盈，实则招招凶险，每一处落点都精准指向要害。若是换作自己对上，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走到月桂树下，也折了一根粗壮些的树枝。
　　走上前问道：“扶洛小姐，可否与我对练一番？”

　　扶洛抬眸看他，微微颔首，随即先发制人，树枝带着凌厉势头直指他的命门。

　　兰特连忙挥枝抵挡，刚一接触便察觉不对——对方的树枝看似纤细，撞上自己的树枝时，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
　　“啪”的一声轻响，兰特的树枝被震开，扶洛的树枝已稳稳横在了他的颈侧。

　　战斗结束得猝不及防，一旁正期待酣战的加罗不由得愣住了。

　　“我输了。”

　　兰特下意识后退一步，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随即又温和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无奈。
　　“扶洛小姐的剑术，实在超出我的预料。”他清晰地感觉到，刚才树枝横过来的瞬间，自己根本无从抵挡——就像小时候与家族聘请的武术师对练时，对方轻易就能震开他的防御，直指要害。

　　扶洛也意识到，自己挥剑时不自觉调动了世间的“气”。在星际中，这丝气微不足道，可在这里，足以改变树枝质地，让纤细枝条变得如同铁器般坚硬。
　　她收回树枝，后退一步说：“这个不算，是我占了便宜。下次我们用真剑再试一次。”

　　兰特将树枝递给一旁的劳伦斯，应声：“我的荣幸！”
　　随即转而问道：“一起去吃早饭吗？”

　　扶洛正有求于他，立刻应道：“好啊。”

　　餐厅里，餐具早已摆放整齐。劳伦斯刚要上前为扶洛拉开椅子，就见她径直走到兰特身旁的右侧位置坐下，动作自然流畅。兰特的耳尖微微泛红，不动声色地对劳伦斯使了个眼色。劳伦斯心领神会，笑着退到一旁。

　　侍从端来食物，露西细心分好，一一摆到两人面前。

　　“扶洛小姐，若是白天觉得无聊，不妨去我的书房看书。想看什么书，问劳伦斯就好，他都清楚位置。”兰特看着她，认真地说。

　　扶洛正愁如何开口借书房，闻言立刻眼睛一亮，开心应道：“好呀好呀！我正对此感兴趣呢！不过……我不太认识这里的文字，不知道有没有适合初学者的识字书？”

　　兰特微微一怔。一个剑术如此高明、气质如此特别的人，竟然不识字？他脱口而出：“扶洛小姐，你莫非是天堂的仙女？”

　　扶洛看着他认真询问的眉眼，反问：“天堂是什么地方？”

　　兰特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只有刚启蒙的孩童第一次去教堂时才会问。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天堂，可若要追问天堂究竟在哪里，却又无人能说清——毕竟，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不等兰特反应，扶洛又缓缓说道：“我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来这里，是想记录大千世界不同的历史与文化。”

　　“遥远的地方？”兰特眼中泛起好奇，“我曾去过威尼斯，那里的水上贸易港连接着东罗马拜占庭帝国、法蒂玛王朝与黎凡特地区。父亲曾带我参加威尼斯公爵的晚宴，听公爵说，拜占庭更东边，还有阿拉伯、波斯王朝，以及一个强大而神秘的丝绸之国。你是来自这些地方吗？”

　　他顿了顿，又接连问道：“你独自一人远行，家人不会担心你吗？一路走来，有没有遇到危险？仅仅是为了记录，就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你不害怕吗？”

　　扶洛默默接收着这些关键信息，顺势提出诉求：“说实话，兰特先生，我也不确定自己具体来自哪里。你这里……有没有区……区域图？或许能帮我确认一下。”她差点脱口说出“星球图”，连忙及时改口。

　　兰特点头：“我书房里有。”

　　两人此刻都因好奇没了心思吃早饭，草草吃了两口，便一同来到书房。

　　兰特从一个精致的长方形木盒中取出一幅细心存放的地图，一边展开一边说：“这是我十二岁去罗马时，根据教廷的地图临摹绘制的，应该是目前最详细的区域图了。”

　　小羊皮卷轴缓缓摊开，呈现出一幅圆形的地图。地图中心，“君士坦丁堡”的字样格外显眼，左侧稍上方，“罗马”二字也清晰可辨。

　　“这是被陆地包围的海，在我们区域的中心。”
　　兰特指着地图中间的海域介绍，“地图西至大加那利岛，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多狗之岛’；东至波斯半岛，听说更远的那边还有个古老的丝绸之国；北至斯堪的纳维亚的冰原与罗斯诸国的无边森林；南至法蒂玛王朝的无垠沙漠，以及尼罗河源头的秘境。”

　　扶洛盯着地图最东边的波斯半岛，眉头微蹙：“这里之外似乎还有陆地，为什么没有画出来？”

　　兰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通常来说，地图都是以上帝的救赎核心——耶路撒冷为中心展开的，就是这里。”

　　他指着地图中心君士坦丁堡附近的一处标记，继续说道，“除了这片被耶稣救赎过的土地，以东、以南的区域，都被认为是充斥着奇山异兽与未开化民族的蛮荒之地，也是被上帝抛弃的地方，自然不必画入地图。”

　　“上帝是谁？耶稣又是什么人？”

　　扶洛问道，眼神里满是探究，“他真的拯救过你们吗？”

　　这种“信则得救”的说法，倒有些像星际间曾出现过的传销骗局。

　　“扶洛小姐，还请你不要在除我以外的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兰特神色严峻地制止她。

　　正要解释时，窗外传来管家的提醒：“小主人，再不走，去学院就要迟到了。”

　　他只好暂且放下话题，匆匆与扶洛道别，快步赶往法学院。

　　法学院的课堂上，人数不多，只有八九个人。
　　兰特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格外凝重。他走到弗拉维乌斯前方的座位坐下，趁老师还没来，弗拉维乌斯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分享小道消息：“兰特，你听说了吗？教廷来人了！彼得二世大主教和乌贝托主教都亲自来了，现在正在市政厅与行政官议事呢！”

　　兰特心中一凛。如今教廷势力日渐衰弱，中部的博洛尼亚贵族早已心生异心，暗图独立，北方诸国更是早已不把教廷放在眼里。他不由得想起昨天在福斯特旅店见到的那些银袍骑士——想来，那些人便是教廷派来的卫队。

　　弗拉维乌斯见他神色凝重，又补充道：“听说这次教廷来人，是为了追缴一批‘异端’，还想重新掌控博洛尼亚的教会势力。你说，兰贝蒂尼家族和圭迪家族会答应吗？”

　　兰特沉默不语。博洛尼亚想要独立自治，本地贵族之间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教廷此刻前来施压，纷争或许在所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