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下雪时》山药茯苓

6、醒来 第六章

　　第六章

　　温暖裹着加罗，带着阳光晒过的干草香。
　　耳边是母亲温软的呢喃，像冬夜的炉火般熨帖着耳膜。他蜷在母亲膝头，看父亲蹲在院子中央的火堆旁，手里正拿着木签把它削得光滑，木花簌簌落在脚边。架子上串着的肉块滋滋冒油，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漫得满院都是。

　　“芙拉，跑慢些！”母亲笑着唤了一声。

　　不远处，穿碎花小裙子的芙拉正围着火堆转圈，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银铃般的笑声落得满地都是。她手里攥着半块麦饼，跑过来塞了一块到加罗嘴里——是温热的，带着蜂蜜的甜香，是他好久没尝过的味道。

　　“哥哥，父亲说，我们吃完烤肉就带我们去市集！”芙拉的小手软软的，拉着他的衣角晃了晃。

　　父亲抬起头，脸上沾着点烟灰，笑得眉眼弯弯：“是等你哥哥病好了，我们就去。”

　　母亲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带着暖意：“我的小勇士，怎么瘦得这么厉害？疼不疼？”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指尖划过的地方，连伤口的刺痛都消失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勇敢。”

　　“要快快好起来。”

　　“我们永远陪着你……”

　　温柔的话语像潮水般包裹着他，可下一秒，火光骤然熄灭，温暖的怀抱消失不见。刺骨的寒意涌上来，耳边的笑声变成了模糊的呼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加……罗，快……醒来！”

　　加罗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意识瞬间回笼，他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前的模糊——他不叫慕斯，他叫加罗，是要拼尽全力保护芙拉的勇士。那些温暖，不过是濒死时的梦。

　　眼前的景象全然陌生，并非他熟悉的教堂角落。灰白的墙壁干净整洁，天花板四角的楣梁上雕刻着葡萄藤与棕榈叶的花纹，屋内立着一座橄榄木打造的柜子，角落还摆放着橡木摆件，地面由小块石灰石与大理石拼接而成，简约又素雅。

　　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上盖着一床亚麻布絮被，内里填充着少量羊毛，柔软又干净。身上换成一件宽大的成人款上衣，穿在他瘦小的身躯上，下摆垂到膝盖，像件短袍。

　　床的另一头，芙拉正盖着被子安然入睡。她蜡黄的小脸被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的泪痕早已消失，身上也套着一件和同样很大的宽大上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像穿了件不合身的长袍。

　　陌生的地方让加罗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想下床看看情况，却发现地上没有鞋子。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赤着脚，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站稳了身子。

　　房间的窗户是巨大的半圆拱形，镶嵌着单色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暖地落在他身上。

　　窗外是个正方形庭院，典型的本地庭院住宅，上下两层楼，连廊连接，连廊被数根爱奥尼克式罗马柱环绕，柱头雕刻着花纹与羊角，旁边的圆盾上刻着一头展翅的飞马，蹄下踩着葡萄叶纹样。

　　庭院中间种着一颗高大的月桂树，他所在的房间在庭院右侧，与前边大门正对的庭院另一边是一条拱券式通道，能透过通道望见后院绿意盎然的小花园。

　　……
　　客厅小堂中，扶洛放下手中的插画版圣经。她指尖划过书页，心中暗自梳理着这片土地的纪年逻辑——以耶稣诞生为界，划分新旧纪年：公元前数千年至公元前1世纪，从上帝创世、亚当夏娃诞生，到诺亚方舟避洪水、亚伯拉罕蒙召、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大卫建立以色列王国，皆是旧约记载的事迹；公元后，则以耶稣诞生、传道、受难、复活为核心，构成新约的主要故事。

　　这样看似完整却缺乏逻辑还很简陋的故事，竟成了这片土地的信仰？真是不可思议？

　　有时候复活、神明并不能简单的理解成神迹，有可能是文明的倒退造成后来的人不能理解之前更高级的文明现象。

　　扶洛微微蹙眉，深入思索：难道这片土地，也曾出现过更高等的文明，最终因种种未知原因走向灭亡，只留下这些被神化的传说？

　　出于好奇，她花了一早上的时间读完了这本带图圣经。这语言的文字效率极低，满满一页内容，拆开理解后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小故事。这本带插图的书想来比较基础，或许是给孩童启蒙用的，对目前正在学习本地语言的她而言，倒是再合适不过。

　　合上书时，太阳已高高挂在天空。
　　昨晚，他们赶在卫兵巡岗前顺利回到了兰特家，今早兰特吃完早饭，便匆匆去法学院上课了。

　　回忆起昨晚的情形，昨晚回到兰特家，他马上让男仆去请医师，管家劳伦斯立刻拿来伤药给加罗处理他的伤口。

　　女仆带着扶洛和芙拉去洗漱，这是扶洛来这里洗的第一个澡。
　　即使不会脏，心灵也得到了净化。

　　兰特的家离市中心广场的法学院不远，是一栋二层小楼，家里只有一位管家和两个仆人。他吃晚饭和扶洛聊天的时候谈到，这是住宅是家里在这里置办的产业，因为帕维亚与博洛尼亚的法学一脉相承，他的父亲年轻时也曾来这里求学。

　　收拾完，兰特邀请她和芙拉一起吃晚饭，并说等加罗醒来恢复力气，再带他去找卫兵和那个商人对峙。

　　芙拉吃完晚饭就跑去照看哥哥，直到熬不住睡着了，女仆看她紧紧拉住哥哥的衣角，看他们可怜的模样，没忍心叫醒，默默帮他们盖好被子。

　　扶洛想起那两个累极的小孩，起身走向加罗休息的客房，推开门时，正看见加罗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赤着脚，眼神随着房门打开，瞬间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充满警惕与茫然。

　　扶洛依旧穿着那件不起眼的灰袍，周身纤尘不染，与这精致的房间格格不入。她今天放下了兜帽，一头黑亮的长发散落肩头，神情沉静，竟比加罗在修道院里见过的、分发食物的修女还要圣洁。

　　她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加罗光裸的脚上，随后开口问道：“你的伤口还疼吗？”

　　加罗先是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点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心翼翼地问：

　　“姐姐，这里是……哪里？”

　　“这是一位好心人的家。”扶洛迟疑了一下，用他能理解的话语解释。

　　“扶洛小姐，我来了！” 洪亮的声音突然穿墙而来，打破了房间的安静。

　　客房离大门不远，话音刚落，穿着赭色长袍的弗拉维乌斯便推门而入。扶洛转过身，抬手对他示意了一下。紧随其后的，是兰特和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是管家劳伦斯，他手中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上面还放着两双小小的牛皮短鞋。

　　劳伦斯将衣物和鞋子放在床边，恭敬地对兰特说：“小主人，您和两位客人先去大厅稍作休息。我让露西来帮这两位小客人穿好衣服，再带他们过去。”

　　门外候着的女仆露西应声上前，劳伦斯低声对她交代了几句，便领着扶洛、兰特和弗拉维乌斯往大厅走去。

　　路上，他主动解释道：“一早我就让露西去买衣物了。最近遇到教会查卢卡商行的账目，因此许多与之有贸易往来的服装作坊都关门了。图斯跑了好几家作坊才买到合适的，耽误了那两个孩子安置，是我安排得不够妥帖。”

　　兰特点点头，温声安慰：“无妨，事发突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走到大厅门口，等扶洛和弗拉维乌斯先进去后，兰特往边上退了半步，低声问劳伦斯：

　　“我交代你准备的东西，可有买好？”

　　劳伦斯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小主人，点头应道：

　　“扶洛小姐的身量高挑，衣袍不难买。我选的都是最舒适的料子，款式也按照您的要求，选了简约素雅的样式，不会太过惹眼。”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兰特才转身走进大厅。三人围坐在桌边，简单商量起下午的安排。

　　弗拉维乌斯兴致勃勃地率先开口：

　　“我们跟老师说，接了个申辩案子，老师很爽快地给了我们半天假期！”

　　“哦？”扶洛顺势接话，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老师说，法学的核心在于运用，能把法条用到实际生活里，比死记硬背有用得多！”

　　弗拉维乌斯说得一脸自豪，随即正色道，

　　“我们路上已经商量好了：由兰特带着加罗去找那个商人对峙，我去联系昨晚那队卫兵，把他们带到申诉员那里。我叔父是城市裁判官，和几位申诉员都很熟。别的不敢保证，有我们出面，一定能还那孩子一个公正！”

　　“若是没有你们，便没有这份公平公正了吗？”扶洛随口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直击核心的锐利。

　　兰特和弗拉维乌斯皆是一怔，相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片刻后，兰特缓缓开口：

　　“申诉员名义上是由市民和城市机构共同推举产生的，但实际上，本地贵族拥有极大的决定权和任命权。就像我们法学院，老师一部分是城市官员，一部分是教会主教；这里培养的，不仅是未来的城市领主、行政官，也包括未来的保民员和申诉员。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这样的公平公正，不过是依附于权力的浮萍，风来则荡，风止则平，毫无根基可言。

　　扶洛的思绪悄然飘远，脑海中翻涌起星际古地史的记载：上个纪元108年，蓝星人建立的古地同盟，与艾多莉莉超星系边缘五国建交；上个纪元70年，亚马尔戈帝国与213个小国的“和邦之战”结束后，星际联盟成立，此后定为星历元年。彼时的古地同盟，仅拥有X-s78这一颗星球，尚处于三到四级文明的过渡阶段，连签署《和邦止战条约》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作为艾多莉莉超星系边缘六国中最小的国家，勉强入列星际联盟。古地史的清晰脉络，便是从此时开始的。

　　直到新纪元星历2805年“锈带之变”后，联邦与帝国签订永久停战协议，此时蓝星人已拥有珀光超星系和溯川镜时超星系两大超级星系，与帝国克希亚人、联邦斯洛兰人，共同成为联邦的主要话事方。

　　星历3134年，斯洛兰人与克希亚人的星际研究所，突然爆出“蓝星人并非元宇宙原生人种”的论断。为证自身正统，蓝星人抛出观测的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与阿贝尔虚空遗骸坐标——这两处是元宇宙最边缘的超星系，一处被黑洞吞噬隔绝，一处沦为死寂之地。蓝星人承诺，将整理出完整的蓝星古地史，以证文明源流。

　　星历5122年，蓝星人与时间管理署联合成立古地历史研究所。扶洛作为联邦大学历史系的优秀毕业生，被导师推荐进入研究所，成为新项目“时光越阡计划”的一员。

　　她至今记得，在古京历史研究所借阅的绝密资料中记载：蓝星人在找到X-s78星球之前，曾在星际间流浪了566年。那份原始资料的末尾，只潦草写着一句——“古地毁于人心”。除此之外，再无更多记载。

　　时间管理署确定古地星球的坐标后，星际联盟便制定了项目公约递交时间法庭，正式启动对蓝星文明起源的探索。

　　由于仅锁定了空间坐标，时间坐标尚不明确，时间管理署曾明文告诫所有历史记录员：会随机进入各个时段和不同地点，执行任务上一休九。

　　扶洛看着窗外古朴的庭院，心中暗忖：公平公正真是所有文明的永恒的难题，不平就代表存在失序，而个体差异就代表会存在自然法则，落后势必会被淘汰。

　　这个时代如此落后，最多算是二级文明，实在难以想象，蓝星人仅用几千年，便能跨越无数文明，跻身星际之列。

　　所有时间部门的执行员，最低都是六级文明的存在。传闻时间法庭最高执行长便是蓝星人，极有可能已触及七级文明的维度。而她，只是联邦普通五级公民，尚且无法理解那样的层次究竟意味着什么。

　　“扶洛小姐？你在想什么？”兰特见她神色怔忪，轻声唤道。

　　扶洛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我们何时出发？”

　　奇怪啊？这里的语言结构与未来的蓝星通用语却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