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下雪时》山药茯苓

5、地下 第五章

　　第五章

　　跟随着扶洛来到城市的边缘，这是一座朝圣者教堂。
　　教堂大门破败，进入中殿里面挤满了困苦之人——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在角落，病弱的患者低声呻吟，抱着婴儿的母亲眼神空洞。兰特喉结滚了滚，扶洛先前的问题又浮上心头，他抿紧唇，终究没能给出答案。

　　两人走到芙拉的干草堆旁，小姑娘看到扶洛，黯淡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因没见到哥哥耷拉下肩膀，低低唤了声：“姐姐——”

　　扶洛在她身边蹲下，声音放得轻柔：“芙拉，你仔细想想，你哥哥可能藏在什么地方？要那种白天也不能轻易露面的地方。”

　　芙拉皱着小眉头想了片刻，抬起头：“我想有可能在一位大人的住宅后面……那里有个靠城墙的公园，公园里有个通地下下水道的通道。我和哥哥刚流浪到这儿时误闯进去过，里面又潮又黑，哥哥怕我生病就带我出来了。后来遇到沃什大叔，我们就住这儿了。”

　　兰特皱眉追问：“公园在城墙内，他从外面回来，怎么进去？”

　　芙拉怯生生瞥了眼兰特，见他眉眼柔和、满眼担忧，稍稍放下警惕：“公园下水道排水口连着外面波河谷的雷诺河。现在是淡水期，好久没下雨，里面应该是干的。而且雷诺河比博兰切托森林近，哥哥说不定从那儿回来。”

　　兰特思索片刻，又问：“你们有身份证明文书吗？比如洗礼文书？”

　　芙拉用力点头，转身在墙上轻轻敲了敲，取下一块松动的砖块，从砖缝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兰特接过一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压下情绪，柔声夸道：“对，就是这个。芙拉真聪明！”

　　兰特对扶洛说：“洗礼文书一般只有平民才有，即使奴隶的主人恩赐他去受礼，文书上也会标明他的主家信息，这两个孩子……是平民，可……”

　　扶洛知道他未说完的话：可怎会沦落至此？扶洛也无法回答。

　　“我们现在去找哥哥好不好？”芙拉仰着小脸，满眼央求。

　　扶洛点头，伸手将她轻轻抱起：“你刚生完病，还没好全，我抱着你，省些力气。”

　　芙拉愣了愣，身体僵硬地靠在扶洛怀里。太久没人这样抱过她了，哥哥整日为生计奔波，根本抽不出力气；她也懂事地尽量不添乱。扶洛温暖的怀抱，像记忆里母亲那般遥远又安适，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眼圈瞬间红了，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兰特看着芙拉细得像树枝的胳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格外严肃。他走上前，轻声道：“我来抱吧。”

　　他比扶洛高出一个头，穿一身月牙色束袖圆领长袍，束袖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腰间系着麻绳腰带，脚上穿着羊皮短靴。不等扶洛开口，他又补充：“我每天都练剑，有的是力气，扶洛小姐，还是我来。”

　　扶洛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轻轻点头。兰特稳稳接过芙拉，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品。芙拉下意识绷紧身体，小手拘谨地拢在胸前，生怕身上的泥污弄脏他干净的长袍。

　　兰特看出她的局促，一边向城墙边的公园走，一边温和地搭话：“你叫芙拉，对吗？”

　　“嗯。”芙拉小声应着。

　　“今年几岁了？”

　　“刚过八岁。”

　　“在教堂住多久了？”

　　“两年多了。”

　　一问一答间，气氛渐渐缓和。走到半路，兰特侧过头问：“扶洛小姐，你这两天……都住在教堂？”

　　每次见到她都干干净净，实在难想象她在教堂那样杂乱的地方落脚。

　　扶洛脱口否认：“不是。”

　　兰特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她接着说：“第一天在路边柴堆上坐了一晚，后来遇上芙拉的哥哥，才去教堂歇了一晚。”

　　“什么？你一个人吗？”兰特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想起初次在城门口见到她时，她神色平静，便以为她有去处，竟没多问一句。他用力摇了摇脑袋，暗暗下定了决心。

　　从教堂到公园不算远，两人快步走了片刻便抵达。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兰特走进路边杂货铺，买了两个火把和点火火器，把其中一个递给扶洛：“天黑路滑，公园深处杂乱，小心些。”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稳稳抱着芙拉，目光不时落在扶洛身上。他今天没佩剑，扶洛身形纤细，若是遇上歹人，未必能周全护住两人。

　　芙拉在他怀里乖乖指路，绕过游人聚集的区域，最终走到公园深处一个低矮潮湿的角落。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巨树下，藏着一个长满杂草的洞穴，洞口狭窄，堪堪容一个成年人通过。

　　“我先进去探路，你跟在后面。”兰特对扶洛说。

　　扶洛点头，握紧了火把。洞口积着泥水，又滑又脏，两人小心翼翼走进去。沿着蜿蜒通道绕了三段路，前方出现一面砖墙。芙拉皱起小脸：“以前这里没有砖块的……”

　　兰特放下芙拉，敲开几块松动的砖，露出一个狭窄洞口。三人依次穿过，来到一个砖石搭建的通道。兰特举着火把打量：“这里应该在城墙下方，以前大概是守卫休息、审理犯人的地方。这小城地下排水不好，夏日涨水会被淹没，久而久之就废弃了。”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芙拉的脚步慢了下来，小脸开始隐隐露出焦急难过的神色，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记不清接下来的路了——两年前她还太小，只是跟着哥哥瞎走过一遍。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记得接下来的路了……找不到哥哥了……”

　　扶洛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兰特也蹲下来，帮她擦掉眼泪：“别着急，或许岔路不多，我们一起找，肯定能找到。”

　　芙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亮晶晶地问：“真的吗？”

　　扶洛和兰特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扶洛对兰特说：“我们分开找吧？沿着通道两边走。”

　　兰特还有些顾虑，但看到扶洛脸上满是镇定，丝毫看不出对未知与黑暗的恐惧，兰特一时有些佩服，也不再扭捏，点头顺便嘱咐扶洛：“好，注意安全，别走远，有事随时喊我。”

　　兰特抱着芙拉往左转，扶洛独自向右走。
　　地下通道的砖块因常年潮湿松动瓦解，墙壁缝隙长满墨绿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霉味。没走多远，她就发现两间狭小房间，房间两壁之间有一架简陋楼梯。顺着楼梯往上走，快到地面时，隐约听到守城门士兵的交谈：“快到晚祷时间了，赶紧关城门，别让流民混进来。”

　　扶洛心中一凛，悄悄退了下去，继续往前探索。通道越来越窄，火把光芒被局限在一小片区域，视线受阻。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扶洛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向声音方向靠近。可快接近时，喘息声骤然停止。她停下脚步，放轻声音唤：“芙拉来找你了，加罗？”

　　过了片刻，一个瘦小身影从墙壁缝隙里慢慢钻出来。他浑身沾满泥块，脸上也糊着污泥，破旧衣服层层粘在身上，紧紧裹着单薄的身躯。一只手死死捂着胳膊，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扶洛抿紧下颌，眼神沉了下来。

　　“姐姐……”加罗认出她的声音，低声唤了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扶洛走上前，一眼看到他指缝里渗出的血迹，语气严肃：“你受伤了。”

　　“是沃什大叔，他送我来这里的。”
　　“我昨晚逃出来后，晚上贴着城墙走，没有被人发现。日光出来时，我怕被守卫发现，所以沿着波河谷准备通过下水道回到城市里，结果路上遇到一匹狼，本来没有被狼发现，结果因为害怕继续滞留容易遇到狼群，着急时发生了声响，打斗中被咬伤了，沃什大叔这个时候来了救下了我。”
　　加罗一瘸一拐地走近，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却强撑着不敢晕倒——他怕自己就这样被丢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再也见不到芙拉。

　　扶洛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臂，本来就瘦的胳膊，现在还缺了一块肉，不禁心疼起来。

　　他走到扶洛面前，似是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扶洛抱着他，往兰特的方向赶去。

　　还没等见到兰特，先一步见到从后面赶回来的沃什。

　　扶洛一转头就看到，沃什手持带血的匕首，面露凶色，络腮胡子显得他格外野蛮，身上披着用动物皮毛制地简陋披肩。

　　他看到扶洛抱着加罗，说：“那就交给你了！”

　　说着转身又从回到黝黑家的右边通道中，好像跑一趟就是为了确认加罗的状态似的。

　　扶洛不知所以时，兰特抱着芙拉，持着火把回来了。

　　他看着扶洛手中的加罗，无奈地说：“左边的通道是没有挖通的……”

　　复又问道：“是这个小男孩吗？”

　　他怀里的芙拉代替扶洛回答了他：“是哥哥！哥哥受伤了吗？不要哥哥死……”

　　兰特安抚地说：“不会有事的，我们这就回去给哥哥找医师！”

　　芙拉抱紧兰特的手臂，低声害怕地哭泣。

　　“那我们快回去吧！去我家，我家不远处有医师，家里还有常用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