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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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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
扶洛靠在法学院门口的罗马柱上,灰袍裹身,兜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平民很少会来这里晃悠,有事也会迅速穿过这片区域,往来行人皆是衣着光鲜的贵族、神情倨傲的城市精英、身着官服的行政官与腰缠万贯的富商,偶尔有穿黑袍的修士路过,无一例外,都会朝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投来几眼。
她面色冷淡,眼神平静,既无谄媚也无怯懦,就那样淡淡注视着往来人群。这般模样透着股说不清的疏离,让路过的几波卫兵都迟疑了,竟没敢轻易上前驱赶。
……
清晨时,芙拉的烧已经退了,不用吃第二颗药,沃什紧绷的脸松了些,扶洛也悄悄舒了口气。
醒来时哥哥一夜未归,芙拉眼圈都红了,挣扎着要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还对着扶洛和沃什重重磕了两个头:“大叔,姐姐,谢谢你们照顾我。哥哥一晚上没回来,我必须去找他!”
沃什没拦她,只沉声道:“我今天去波河谷那边找找看,天黑前回来。”
扶洛见她小小年纪要跪伏在地,心头微涩,伸手一把拉住她,声音清亮:“你现在这里呆着好好休息,好好想想哥哥会去什么地方,我先在城内找找。”
此时芙拉慌乱地点头,也没反应过来没开口过的姐姐说话了。
离开教堂,扶洛在城市大大小小的街道都仔细查看了,却都没有发现小慕斯的身影。
经过市中心看到昨天的卫兵队巡逻而过,于是扶洛想:或许应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扶洛来到兰特之前指着的小楼前,她其实不确定今天能否见到,过来碰碰运气,不行的话,明天一早过来等着。
还没等一会儿,就有年轻的少年陆续出来。
扶洛透过大门,一眼就看到庭院中穿着白袍的少年。
他抱着许多资料,正低头在思索着,他旁边有个叽叽喳喳的穿赭袍的少年,很是热闹。
今天是主教来上课,因此下课时间比平时要晚上一点,走出学院,暮色已将近了。
兰特抱着抄写好的法典,指尖划过草莎纸,脑中还在琢磨《学说汇纂》里的古罗马判例,与对比《查士丁尼法典》的条文。
身旁的弗拉维乌斯念念有词,怀里的法典堆得老高,嘴里里全是念叨着傍晚要去哪家酒馆吃热饼。
“兰特。”
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思绪。弗拉维乌斯手一松,辛辛苦苦抄了大半个月的法典“咚”地砸在地上,草莎纸散落一地。他惊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兰特却没帮他一起捡,而是径直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弗拉维乌斯捡纸的动作顿住,偷偷抬眼瞄着——兰特天资聪颖、家境优渥,进法学院才三天就成了焦点,性格虽温和,待人却疏离,除了学习对谁都不理不睬,要不是他是兰特自小的玩伴,恐怕就能看他一人独来独往了,今日这般主动,实在反常。
兰特几步走到扶洛面前,喉结动了动,想问——原来你会说话啊!
无数疑问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温和的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扶洛弯了弯唇角,笑意淡而清亮,像晨雾里的光:“我叫扶洛。”
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之前带我进城。”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雨滴落在月桂树叶上,只是句子的动词有点奇怪,进城说成了钻进城?
兰特略显涩意地询问:“扶洛小姐,你好。这几天……还好吗?”
扶洛点点头,没多寒暄,直入正题:“我有个孩子……认识,被人指着……偷窃,实则是个……错误,但拿不出证明。我想问问,按律法,这种情况会怎么样?”
眼前的少女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是刚学会说话,许多词汇用的并不准确,兰特耐心的听着,等扶洛说完向她确认事情的经过:
“孩子被指认偷窃,实际上是被污蔑了,拿不出证据对吗?”
扶洛判断着两句有哪些不同,想着应该是吧,然后点头。
兰特瞬间收敛了神色,格外认真询问道:“那孩子是什么身份,是普通市民,还是奴隶?”
见扶洛茫然,他立刻解释,“若是市民,依《伦巴第习惯法·帕维亚汇编》,非现行盗窃需双倍赔偿,按本地规矩,还要受公开羞辱。”
“什么是公开羞辱?”扶洛追问。
“比如三天前,有富商丢了布,马可的妻子拿布去典当被认出,这就是非现行盗窃。”
兰特耐心举例,“若赔不起,可能要去教堂服半年劳役,剃掉半边头发,在市集站一个时辰——让所有人都知道是盗窃犯。”
这就是古代版的——挂网上吗?
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扶洛眉梢微蹙,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不确定地问:“若是奴隶呢?”
兰特皱眉,沉默了下说:“若是逃奴,恐怕要先找到他的主人,才能再依具体情况处置。”
扶洛并不知道这边的身份有什么区别,因此也没有问芙拉,想着等会儿回去问问。
“可若是商人诬陷呢?”她接着问,“我们没证据证清白,该怎么办?”
“按律法,疑罪当然从无!”一道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弗拉维乌斯抱着捡好的法典,快步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场律法讨论兴致勃勃,
“若没有证据他偷窃,那商人自然也没有证据他丢东西呀!”
“那商人没证据就勾结护卫队诬陷抓捕,这也合理?”扶洛追问。
“当然不合理!”弗拉维乌斯义正辞严地拍了下胸口,法典在怀里晃了晃,“护卫队怎可不分青红皂白滥用职权!”
他转向扶洛,一脸热忱,“小姐,是你受了冤屈吗?我可为你辩证!”
兰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看着扶洛,眼神里带着询问。
扶洛轻轻摇头:“不是我,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他昨晚被追……躲起来后就没了踪影。我出来找他,也想问问后续该提醒他怎么做。”
兰特沉思片刻,道:“找到他后,最好带他去与商人对峙。若是诬陷,便能洗清冤屈;否则他只能一直躲藏。”
“我也是这么想的。”扶洛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那我们和你一起找吧!”弗拉维乌斯立刻嚷嚷起来,比起背枯燥的法条,找人这种事有趣多了。
兰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资料,又瞥了眼弗拉维乌斯怀里堆得像小山的典籍,开口道:“乌斯,你先把这些资料带回家放好。这些书若是有损,赔偿事小,耽误课程就麻烦了——其中几本原版,要是丢了,还要去佛罗伦萨借用才能拿到。”
弗拉维乌斯脸垮了下来,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有件有意思的事,可这些典籍确实珍贵,弄坏了异地借阅太过麻烦,同学们怕是要埋怨死他们。他虽不情愿,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有消息一定要通知我!我也要……能帮忙!”
说完,他立刻换上笑脸,对着扶洛自我介绍:“扶洛小姐你好,我叫弗拉维乌斯,本地人!你们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
扶洛微笑着道谢。兰特把自己的书也交给弗拉维乌斯,郑重道:“多谢你,乌斯。假日我帮你背法条。”
“谁要你帮!”弗拉维乌斯气鼓鼓地蹬了蹬脚,嚷嚷道,“不就是法条吗?我肯定能背下来!”
说罢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对着扶洛挥了挥手:“扶洛小姐,以后多来找我玩呀!”
扶洛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两人转身向教堂方向走去。兰特走了几步,忍不住侧过头,试探着问:“扶洛小姐,这几天在城里,过得还好吗?”
“都好。”扶洛点头,目光扫过路边泥泞的道路,“这座城市很有古典韵味,就是环境卫生不太好。”
兰特笑了笑,补充道:“博洛尼亚名义上归属教廷,但本地贵族势力大,一直大力发展经济与教育。地理位置也优越,北方去罗马的朝圣者都会在此歇脚;依托博兰切托森林与波河谷平原,农业和畜牧业都不错,不缺粮食。虽比不上罗马宏伟,也比不上威尼斯风情,但在中部已是相对富裕的城市了。”
“富裕?”扶洛眉梢微挑,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她抬眼望向四周,泥泞的道路上,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与污泥;街角巷陌里,几个流浪者蜷缩着,衣不蔽体;远处的市集旁,有卫兵正随意推搡着小商贩。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兰特,轻声问道:“兰特,如果你是这座城市的领主,你希望自己的城市是什么样的呢?”
兰特一时呆愣住,这样的问题——小时候父亲也问过,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要统一罗马,像图拉真大帝那样……”
父亲大笑出声夸赞他:“我的小兰特,看来野心不小,不过在这块土地当大帝不如当一方伯爵来的逍遥自在!”
“那我儿可要好好练剑了!”
母亲在父亲面前总是但笑不语,单独相处时却笑着摸兰特的头说:“我的宝贝不需要当大帝,回法国去吧,踏上母亲的故土,那里……”
这片土地上,统不统一都是漏风的破布,贵族享受着自己土地上的权利,教廷封锁精神上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