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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失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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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慕斯抱着缺口累累的陶罐,正跟沃什大叔讨水。
粗糙的陶壁硌得手心发疼,他却攥得死死的,生怕再添一道裂痕。水线慢慢攀升,眼看就要漫过罐口,教堂外突然炸响一阵嘈杂的呵斥,像惊雷般劈开殿内的沉闷。
“滚开!都给老子让道!”
“抓小偷!一个穿破洞灰袍的臭小子,十来岁!认得出的赶紧带路,失主有赏!”
“找不到人,你们这片区的救济粮就别想要了!”
士兵的威胁声裹着寒风穿破破窗,字字清晰。慕斯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陶罐“哐当”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破旧衣摆上,他浑然不觉,只慌忙按住罐口对沃什大叔急声道:“大叔,帮我照看下妹妹!”
话音未落,他抱着陶罐跌跌撞撞往祭坛后跑,惊得几个旁边的流民抬起头,看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在这里,多管闲事的代价太大。
扶洛正静听芙拉絮叨教堂里的趣事,小姑娘的声音细弱却鲜活,像寒风里一点微弱的火苗。突然瞥见慕斯慌张奔回,额角沁满冷汗,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小姐,抓我的人跟来了!”慕斯跑到她面前,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他们没见过你,你待在这儿别动,还请你帮我照看妹妹!”
他转头看向干草堆上的芙拉,语气骤然放软,焦灼里藏着不舍:“妹妹,要乖,要坚强。我会回来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没吃完的麦饼,小心翼翼塞进芙拉手里,又按进干草缝里藏好,反复确认不会掉落才放心。
扶洛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决绝,缓缓点头,又指了指芙拉,用手势示意他安心。她抬手拢了拢芙拉身侧的干草,挡住漏进来的冷风。
慕斯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芙拉,转身朝着教堂后侧狂奔,消失在阴影处,小小的身影很快被人群与昏暗吞没。
教堂里的流民大多穿着灰黑粗麻破袍,样式杂乱不堪。扶洛拢了拢自己的灰袍,把兜帽拉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她的身形在人群中不算起眼,灰袍也遮掩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那份沉静。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撞开教堂大门。士兵们举着长矛,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长矛的铁尖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路过扶洛所在的角落时,他们只瞥见一个俯身喂水的灰袍身影,和一个病弱的小姑娘,没多细看便转身离去,嘴里嘟囔着:“这儿也没有!”
“那小子溜得倒快!”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踹了踹旁边的干草堆,干草簌簌掉落:“等抓到他,定要打断他的腿!让老子跑了半座城!”
“你不是说他在里面吗?人呢!”领头的队长突然转身揪住地痞的衣领,厉声大骂。
那地痞正是刚才在教堂外指认小慕斯的人,此刻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大人,我、我刚来,还没能进去……这小子大家都叫他慕斯,和里面的人都熟,肯定是他们把他藏起来了!”
他偷瞄着队长的脸色,声音发颤:“您再搜搜,肯定能找到!”
这时,几个搜查完其他角落的卫兵走了出来,纷纷禀报无果。
有个卫兵上前道:“队长,有个大胡子说,那小子确实来过,但穿过教堂从后门跑了。后门外的城墙去年塌了一段,还没修好,他大概是从那儿跑了。”
“后门外是波河谷平原!”另一个卫兵惊呼,“博兰切托森林里全是豺狼虎豹,就算是老猎人,也不敢夜里独身进去!这小子是不要命了!”
队长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找不到就算了!我们尽到责了!”
“是!”一个卫兵立刻应道,“我这就去找那商人要酬劳!”
“拿到钱去黑猫酒馆喝一壶,暖暖身子!”卫兵们簇拥着队长,吵吵嚷嚷地离开了。教堂大门被“砰”地甩上,喧闹渐渐远去。
原本死寂的教堂慢慢恢复了生机:流民们重新低声交谈,烧火的添了柴,乞讨的向路过的朝圣者伸出手。唯有墙角几个孩子,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缩在原地无声哭泣,小肩膀不住发抖。
过了许久,芙拉拉了拉扶洛的衣袖。她的小脸比刚才更白了,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哥哥会没事的,对吗?”
扶洛看着她满是惶恐与期盼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
得到答复,芙拉像是要安慰自己一番,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过往:“姐姐,我爸爸以前也是士兵,三年前被埃斯特家族征召去打仗,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家里就被坏人抢了,哥哥带着我流浪,最后到了这里。要不是沃什大叔帮忙,我们根本进不来这教堂。”
扶洛尽可能去熟悉发音,不过这里的语言结构和星际联邦中蓝星通用语根本不一样,很是奇怪,扶洛只能多听去熟悉。
要是有书籍就好了!
扶洛继续听芙拉絮絮叨叨着,介绍教堂内部结构:“这是朝圣者教堂,左边小堂住着地痞流氓,他们总抢别人东西,我们都不敢惹。左边中殿是南北往来的朝圣者,右边中殿住的都是像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
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人,“那个满脸生疮的大叔,以前是医者,后来自己染了病,治好后性子就很古怪。还有那个抱孩子的漂亮姐姐,以前是酒馆歌女,生了孩子就没工作了,只能带孩子在这儿落脚。”
提到沃什大叔,芙拉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崇拜:“沃什大叔最厉害!他是猎人,还会打铁!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房子,肯定是被坏人欺负了!”
芙拉自顾自地说着,把平时躺在干草堆上听到的消息都倒了出来。扶洛这两天在城市晃荡,对这边语言耳濡目染,已经开始能听懂一些了,虽不能全部理解,连蒙瞎猜去理解芙拉的意思。
小姑娘没说太久,精神就开始萎靡,扶洛心里微微一动,刚想开口安慰,转眼就发现芙拉已经趴在干草堆上,沉沉睡了过去。
芙拉的小脸蜡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扶洛心中一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是高热。医疗常识让她瞬间警觉,这种体温对年幼的生命来说,也许很危险。
她没有丝毫犹豫,脱下自己的灰袍,小心翼翼盖在芙拉身上,掖好边角,不让冷风灌进去。
她在墙角找到一根枯树枝,上面挂着一小块破旧毛巾。拿起毛巾走到陶罐旁,倒出里面的水,把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敷在芙拉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扶洛看着芙拉急促的呼吸,满心担忧。这里没有医疗仪器,连最基础的药物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慕斯提到的沃什大叔,或许这个男人能有办法。于是她起身,朝着慕斯讨水的方向走去。
教堂里的人大多瘦弱憔悴,沃什大叔很容易辨认。他身材壮实,满脸浓密的大胡子,穿着束袖粗布上衣和长裤,腰间扎着宽大的牛皮腰带,别着一把短匕,脚上是结实的皮靴。他正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身边放着弓和箭囊,里面插着几支磨得锋利的箭矢,浑身透着猎人的沉稳与锐利。
扶洛走到他面前静静站立。
片刻后,沃什睁开眼,眉头紧锁地看着她。扶洛伸出手指了指芙拉所在的方向,又抬手模仿摸额头的动作,清晰地示意他芙拉出了状况。
沃什看懂了手势,脸色一沉,立刻站起身,背起弓和箭囊跟上扶洛,穿过小堂来到祭台后的角落。他蹲下身子,透过雕像与墙壁的缝隙看去,芙拉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眉头紧锁,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
他伸手探了探芙拉的额头,脸色愈发凝重。
他转身走到这边耳堂,踢了一脚满脸生疮的男人:“贝尔多,起来!”
沃什见他没反应,还靠着墙打盹,沉声喝道,“芙拉发热了!”
贝尔多似是不耐被吵醒,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瓶子,扔给沃什:“只能吃一粒!明早没好再吃一粒!多吃要命!”
沃什接住瓶子,嫌弃地瞥了眼贝尔多满是泥垢的手,却也没有别的选择。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蘸了点陶罐里的水,蹲下身小心翼翼喂进芙拉嘴里,又用手指沾了点水,帮她把药丸送服下去。
喂完药,沃什抱起自己的干草堆,铺在这边过道上,直接躺下闭眼。这个位置正好对着芙拉和扶洛的角落,两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扶洛感受到他的戒备,但并不在意。
她安静地走回角落,在木板上坐下,目光落在芙拉滚烫的小脸上,静静守护着。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也卷着教堂里混杂的霉味与药草味,落在鼻尖。
安静的夜晚,她隐约听到教堂外传来几个流民的低声交谈:“那慕斯小子好像得罪什么人了,卫兵来抓他了!”
“好像是说偷了什么人的东西吧,真是惨……要是被抓住了……”
“算了,不说他了!我听说洛伦佐先生的商行又被查了,这次连仓库都封了……”
“唉,教会是铁了心要逼死他啊!”
“要是商行倒了,我们这些靠他活的人,日子更难了……”
夜风卷着流民的叹息钻进窗缝,落在她耳边,扶洛的眼神沉了沉。
她低头看向芙拉滚烫的小脸,指尖轻轻碰了碰搭在她额上的湿毛巾,毛巾已经有些凉了。她重新起身,去陶罐里蘸了些温水,拧干后再一次敷在芙拉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