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下雪时》山药茯苓

2、第二章 圣律与尘权

　　第二章
　　“抓小偷啊——！”

　　尖锐的呼喊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博洛尼亚午后的市井喧嚣。

　　街道上，一个圆滚滚的卷毛胡子中年人正迈着笨拙的步子追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胸前的粗布衣衫浸得透湿。他前方，一个被灰布从头到脚裹严实的小身影跑得飞快，像一阵风似的窜过人群，转瞬就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没了踪影。

　　中年人追到巷口，早已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没过多久，几个穿铜质盔甲的士兵“哐当哐当”地赶了过来。

　　“长、长官，人就躲进这里面！”中年人指着小巷深处，语气急促又带着讨好。

　　士兵们懒洋洋地散开，一边沿街盘问行人，一边往小巷里搜。金属铠甲的摩擦声、呵斥声，渐渐织成一张网，向巷深处收拢。

　　小巷尽头的柴堆后，小慕斯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捂住嘴。这是他偶然发现的藏身地，之前好几次被追，都是靠这里逃过的。可今天，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他浑身发抖，后背的破衣服全被冷汗浸湿了，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不停念叨：“神圣的主啊，求您宽恕我，救我逃出去吧……”

　　祈祷刚落，柴堆前就传来了金属碰撞的脆响。“长官，那小子躲这儿了！”一道尖声响起。

　　“搜！把他揪出来！”粗哑的命令声带着威严，压得小慕斯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知道，被抓住就是一顿毒打，搞不好还会被卖到矿场做苦役，再也见不到芙拉了。

　　万幸的是，这堆柴薪堆得并不紧实。小慕斯深吸一口气，蜷缩起瘦小的身子，顺着柴堆和墙的缝隙往前爬。尖锐的柴屑划破了皮肤，疼得他直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爬到底部墙角时，他忽然摸到一个小小的洞口——是希望！

　　他赶紧把怀里鼓囊囊的馕饼掏出来，用灰布包好先扔出去，然后调整姿势，拼命往洞口钻……

　　……
　　这是扶洛来到博洛尼亚的第二天。

　　她的身体是星际越阡投射的实质化精神力，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白天，她就在城里游荡，把看到的建筑、人们的生活习惯都记在心里；晚上，就找个僻静的柴堆角落将就。眼看落日西斜，天色渐暗，她正往昨晚的落脚点走。

　　转过街角，一个小包裹“啪”地砸在她脚边。

　　扶洛一愣，就看见一个小脑袋卡在墙角的洞口里，小小的身子扭来扭去，急得满脸通红。她刚想上前帮忙，墙内就传来了大喊：“找到了！他在这儿！”

　　小慕斯吓得魂都要飞了，抬头正好看见扶洛的草鞋，求生的本能让他伸出手，带着哭腔喊：“救我！求您了！”

　　扶洛只听懂了“救我”两个字，却瞬间明白了情况。她上前一把抓住小慕斯的手，稍一用力，就把他“拔”了出来。

　　可变故突生——小慕斯的脚上，还拽着一只从墙内伸出来的手！

　　“他要跑！快抓！”墙内的嘶吼声传来。

　　扶洛眼神一冷，手腕微微用力，顺势往外侧一折。“咔嚓”一声轻响，墙内立刻传来惨叫，那只手瞬间缩了回去。

　　小慕斯惊得眼睛都圆了，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捡起包裹抱在怀里，对扶洛急声道：“跟我来！”

　　这两天在城里游荡，扶洛已经能听懂一些常用语了。她看出这孩子是在带自己逃，又好奇这颗幼崽的处境，便快步跟了上去。

　　她仔细打量着身边的小慕斯：头发灰扑扑的结成一团，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脸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长期没吃饱；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宽大的马甲挂在身上，像朵皱巴巴的花苞；四肢细得像刚长出来的树枝，仿佛一折就断。

　　扶洛心里莫名一沉。在她的故乡明弗里，所有二十岁以下的孩子都会被联邦好好照顾，别说挨饿受冻，就算遇到一点困难，都会有专门的人来帮忙。眼前这孩子，看着还不到十岁，却活得这么艰难。

　　小慕斯跑得飞快，哪怕还在喘气，也不敢放慢脚步。扶洛轻松跟上，两人一路远离市中心的繁华，沿途又遇到了几队卢卡商行的仆役，只是这次他们神色更加慌张，其中一个仆役的胳膊上还带着伤，似乎刚经历过冲突。

　　“是洛伦佐先生的人！”路边一个乞丐低声说，“听说教会的审计员又去商行查账了，还带了护卫，双方差点打起来！”

　　“唉，洛伦佐先生要是交不出罚金，商行就要被查封了，我们这些靠给商行卸货、缝补羊毛袋过活的人，又要挨饿了！”另一个流浪汉叹了口气。

　　扶洛关注着小慕斯身子停顿了下，然后继续恢复速度前行。

　　两人来到了城市另一端的城墙附近。这里的房子又矮又破，空地上的小贩都在忙着降价收摊，准备出城。扶洛注意到，不少小贩的摊位上都摆着少量粗制的羊毛制品，却很少有人问津。

　　“现在没人敢买羊毛制品了，”小慕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大家都怕买了卢卡商行的货，被教会当成‘异教徒的同谋’。”

　　扶洛心中一动，她看向小慕斯，眼神里带着鼓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之前在卢卡商行门口捡过羊毛碎屑，”小慕斯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那些碎屑都比我见过的任何布料都软。芙拉说，要是能有一块用那种羊毛织成的布，冬天就不会冻得那么厉害了。”

　　扶洛跟着他沿着城市的小巷穿梭，最后来到城墙的边围。

　　这儿一个低矮的拱门，一片草地出现在眼前。草地边缘用篱笆围着个小菜园，中心矗立着一栋破败的罗马式教堂——六根石柱布满风化的痕迹，墙壁多处脱落，露出里面挡风的木板，看着格外苍凉。

　　小慕斯带着扶洛走进教堂。教堂的墙虽厚，高处的玻璃窗却破了好几个，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殿内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淡淡的药草味。扶洛跟着小慕斯穿过人群，看到了佝偻的老者、喂奶的蜡黄母亲、躺在干草堆上生疮呻吟的患者，还有一个瘸腿男人在火堆旁煮着浑浊的液体，周围人眼巴巴地盯着，却没人敢上前。

　　两人最终走到圣母像后面——这里有个狭小的角落，铺着干草，一个比小慕斯还瘦的孩子正趴在上面，气息微弱。一块木板挡在雕像和墙之间，彰显是“领地标记”。

　　小慕斯挪开木板当小凳子，示意扶洛坐下。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干草堆旁，轻声喊：“芙拉，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小慕斯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两个黄麦软饼——松软的面饼，哪怕放了凉了，掰开后依旧松软，能让芙拉吃起来不剌嗓子。自他和芙拉流浪以来，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平日里，他们只能靠干零活、乞讨换些又硬又干的麦麸饼，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可这几天芙拉生病，连麦麸饼都咽不下去，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小慕斯拼了命干活，凑钱买了这两个软饼。

　　谁知刚买完就被商人指认是小偷，他只能拼命逃跑。

　　小慕斯把一个饼掰成一大一小，大块递给芙拉，小块自己留着；另一个饼仔细包好，塞进兜里留到明天。芙拉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嚼着，松软的面饼滑进喉咙，她吃得越来越快，显然是饿坏了。

　　“慢点吃，别噎着。”小慕斯叮嘱道，转身想去接水，才想起扶洛还在旁边。

　　扶洛的大长腿在狭小的角落里伸不开，却依旧坐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一身干净的灰袍在杂乱的环境里格外显眼，竟有种莫名的安稳感。

　　小慕斯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小块麦饼递过去：“谢谢你救了我，这个给你。”

　　扶洛怕开口露陷，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小慕斯看了她几秒，确定她不要，才把饼塞进嘴里快速嚼完。他拿起墙角的破罐子，对芙拉说：

　　“我去找沃什大叔接水，你跟这个姐姐待一会儿。”又转头跟扶洛解释了一句，就快步跑开了。

　　角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芙拉轻微的呼吸声。两人对视着，芙拉面色蜡黄，虚弱得爬不起来。

　　过了片刻，芙拉先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见扶洛不说话，她又自顾自地介绍，“我叫芙拉，是金黄的花朵的意思。我哥哥叫加罗，是勇敢的战士。”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亮，小声说：“姐姐，你是不是神的使者呀？我听人说，修道院的圣女就不说话，因为她们是去侍奉上帝的。要是你真的是神的使者，能不能保佑洛伦佐先生呀？这样大家就又能买到暖和的羊毛制品，我和加罗也能去商行找活干，芙拉就能有足够的食物养病了。”

　　扶洛只是一名普通的不属于这里的人，她也不能随意改变别人的命运，但她还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教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修士的呵斥声：“奉菲利普修士之命，搜查可疑人员！最近有异教徒的同谋混进了城，凡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都要带回修道院审查！”

　　芙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自己嘴，瑟瑟发抖时让自己不要出声，然后拉着扶洛往圣母像后面缩了缩，小声说：“是教会的人！”

　　扶洛的眼神沉了沉。她透过圣母像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袍的修士带着护卫走进教堂，看着谁不顺眼就被护卫粗暴地拖拽着往外走，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他们说的‘异教徒的同谋’，会不会和洛伦佐先生有关？”芙拉的声音带着哭腔，“之前就听人说，教会要抓所有和卢卡商行有过往来的人……”

　　扶洛看着身边发抖的芙拉，伸出手安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