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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圣律与尘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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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历3180年一月3日
明弗里历史档案馆·第一次跃迁会议
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十名实习生,全息投影将每个人的跃迁舱监测数据悬浮在身侧,气氛却没半点严肃——刚结束首轮时光跃迁,大家正七嘴八舌地分享着自己的“古地球初体验”。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我运气衰透了,一落地直接扎进片原始森林,连个人影都没看着,就听见虫鸣兽叫……”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一阵没心没肺的爆笑。穿橙色工装的男生拍着桌子直乐:
“哈哈哈哈!我早听监测组的人说了!你刚站稳三分钟,就被条胳膊粗的巨蟒一口吞了半截!要不是系统紧急拉你回来,你精神力已经受到损伤了吧!探索?你怕是连蟒的胃酸都没尝明白!”
寸头男生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笑屁!在时间地点坐标不明确的情况下,什么都可能发生,偶什么好笑的!”
旁边戴眼镜的女生看不下去,轻轻推了推橙色工装男生的胳膊,又转向寸头男生,语气温和:“你没事吧?精神链接没受损吧?要是觉得不舒服,赶紧去心理咨询室做个疏导,跃迁后精神震荡可不能大意。”
寸头男生蔫蔫地摆摆手,叹了口气:“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丢人。不说我了,你们呢?有没有谁运气好,直接摸到蓝星文明发源地的边了?”
这话一出,角落里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我……我倒是落在了人类聚居地,可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就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他们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上来就把我绑了,扔到一根木架子上。”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声音更轻了:“和我一起被绑的还有五个女人,我们被架在场地中央,周围的人举着火把,眼神疯疯癫癫的……然后,他们就把火把全扔了上来。”
会议室彻底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女生抬手抹了把眼角,点开个人终端的天网,对智能管家下令:“打开编号739的动态合成文件。”
全息投影瞬间切换,一幅惨烈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简陋的原始村落里,尖顶木屋环绕着一片空地,村民们裹着粗糙的皮毛外披,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围在空地中央。五个被绑在十字木架上的女人正拼命挣扎,火焰已经吞噬了她们的衣摆,火苗顺着皮肤往上窜,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焦糊味。村民们满脸狂热地嘶吼着,神情扭曲得吓人。
不少实习生下意识地别过脸,甚至有人捂住了嘴。
扶洛怔然,瞳孔微微收缩,她听懂了,这些人是在说:
“烧死女巫,烧死她们!”
扶洛缓缓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跃迁舱残留的微凉触感。洁白泛着蓝光的会议室墙壁映入眼帘,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是了,扶洛在那里经历了一年,对于他们实习生来说,不过是在跃迁舱里躺了几个时辰的事情。
……
记忆回到昨天,星历3180年一月2日。
“记住,绝不可泄漏任何高维文明信息!”
扶洛还记得闭上眼的瞬间,耳边传来导师名札凝重的警告。下一秒,时间虫洞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意识被抛进无数破碎的时光碎片里,天旋地转。
作为星际历史档案馆的实习生,能参与到“时光跃迁计划”,当然不是因为多么得聪明伶俐,天赋过人,而因为特殊体质——精神力可实质化。
六维之下,精神力实质化的不在少数,但不具备攻击性的却是少数,温和的实质化精神力才能配合时光管理署的进行时光跃迁,稳定时间坐标,回到古地球。
再次睁眼时,身下是湿冷柔软的草地,青草的腥甜混着泥土的潮气钻进鼻腔,倒像极了导师名札的故乡——艾瑞希薇星雨后的森林味道。扶洛刚撑着地面坐起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粗野的笑骂声。
“瞧这娘们的模样,细皮嫩肉的,怕是个逃出来的贵族小姐?”
“无主的正好,带回去换两个银币!”
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朝着她快步走来,眼神贪婪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脚步带着不怀好意的急切。扶洛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精神力瞬间模拟周遭行人的粗麻布长袍样式,将她原本的衣着完全覆盖。
她刚站起身,就被其中一个男人伸手拦住了去路。男人的手掌粗糙肮脏,带着一股汗臭味,直往她胳膊上抓:“跑什么?跟爷走,保你有口饭吃!”
扶洛眼神一冷,下意识侧身避开,指尖精准戳中男人手腕的麻筋——她的天赋是修复古卷,虽不能攻击,却对“物质结构的薄弱点”极为敏感。男人吃痛惨叫一声,手腕瞬间麻软无力。
趁男人捂着手腕哀嚎的间隙,扶洛转身就往不远处的主干道跑。她刚冲上那条泥石混筑的道路,还没站稳,一声急促的厉喝就划破了喧嚣:“速速避开!”
她听不懂这陌生的语言,却本能地循着声音望去——一名身着盔甲的中年男人正纵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尘土飞扬,眼看就要撞过来!
扶洛刚做出翻滚避让的姿态,耳边又传来一声清亮的惊呼,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这一次,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双有力的手臂就骤然揽住她的腰和手臂,带着她猛地滚向路边的草地。
马蹄擦着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骑马的男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马鞭一扬,跑得更快了。
只在风中留下一句:“上着门找死的——”
扶洛躺在草地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着汗液、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是救她之人身上的味道。不难闻,柔和的草本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张稚嫩却格外俊朗的脸庞。是个少年,深棕色的头发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双棕眼亮得像浸在泉水中的宝石,正紧张地打量着她。
少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话,语气里满是担忧,还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草屑,似乎在叮嘱她什么。可扶洛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睁着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满脸茫然。
“你……听不懂我说话?”
少年终于察觉到不对,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困惑,“是听不见,还是……”
他懊恼地抿了抿嘴,似乎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冒犯。思索片刻,他从贴身的斜挎包里掏出两张叠得整齐的小羊皮卷轴文书,指着文书上的字迹,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前方的城邦,眼神里带着询问。
扶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应该就类似于身份证明,而他在问自己有没有身份证明,要不要跟他进城。她指了指文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文书。
少年见状,眼神更柔和了些。他指了指远处的城池,又重重指了指自己,认真地说:“那你跟着我进城吧,我保护你。”
说罢,他起身牵过旁边的一匹雪白色小马。小马脖颈高昂,四蹄银亮,眼神温和,背上还驮着小小的行李包。
“这是白雪,我的马。”少年拍了拍马背,对扶洛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扶洛点点头,跟着少年往城池的方向走。一路上,少年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她,似乎对她充满了好奇,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两句问话,问完又立刻反应过来她听不懂,懊恼地挠挠头,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扶洛却没留意他的小纠结,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周围的语言信息。同期实习生里有个语言天才,能快速学会任何古语,可她不行,此刻的她,跟个哑巴没什么区别。
走到城墙下,扶洛才发现这座城远比想象中破败。城墙只比成年人高出少许,墙垛上布满风化的纹路,砖石缝隙里嵌着墨绿色的青苔,看起来摇摇欲坠。
城门口驻守着四名守卫,都穿着暗红色衣裤,外罩一件圆滚滚的铜质胸甲,远远看去像在胸前背了个锅盖。城门被分成两队,左侧队伍行进迅速,身着华服的贵族或穿黑色修士服的神职人员经过时,守卫连文书都不查,直接躬身放行。
扶洛跟着少年站在右侧的平民队伍里,亲眼看见前方一名背着背篓的老者被守卫刁难。守卫一脚踹在老者的背篓上,厉声呵斥:
“你这洗礼文书怕是偷来的吧!”
老者吓得当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直到守卫确认他身上榨不出半点银钱,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少年望着老者仓促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握紧了斜挎包的带子,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少年从容地掏出文书递过去,守卫拿着却不查看,目光立刻落在了扶洛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发问:“你们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侍女。”少年面色平静,语气毫无波澜。
守卫的目光在扶洛身上打转,总觉得这女子透着股怪异——面相精致得不像平民,浑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风霜,虽穿得简陋,却毫无卑微怯懦之意。可等他看清少年文书上的家族徽章和法学院接纳文书后,眼神立刻变了,再也不敢多问,“啪”地合上文书递回来,粗声粗气地说:“请进去吧。”
穿过城门,一股混杂着麦麸、烟火气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扑面而来。主干道两侧是红凝灰砖砌筑的两层小楼,底层大多是小铺,商贩们高声吆喝着,货郎的铜铃声“叮铃当啷”,与行人的脚步声、牲畜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嘈杂。
扶洛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吸引。只见一队穿着深蓝色束腰外衣、腰间系着铜扣皮带的仆役,正推着几辆装满羊毛的木车快步走过,木车上的羊毛被白色粗布紧紧包裹,隐约能看见里面纤维的光泽。
为首的仆役腰间挂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刻着“卢卡商行”四个字。
“让让!让让!卢卡商行的货,耽误了交货要出大事的!”仆役们一边吆喝,一边用木杆拨开围观的人群,神色匆匆地朝着城市深处走去。
“是洛伦佐先生的羊毛!”旁边一个挑着菜筐的小贩小声感叹,“听说这批是从北非运来的好货,连佛罗伦萨的贵族都来抢着订呢!”
“好货又怎么样?”另一个卖麦饼的妇人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前几天我看见圣米迦勒修道院的修士去了他的商行,听说要查什么‘灵魂什一税’,说是和异教徒做生意赚的钱,要多交一倍的税!”
“异教徒?洛伦佐先生不是虔诚的基督徒吗?”小贩满脸惊讶。
“谁知道呢!”妇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教会新出了什么《贸易灵魂洁净令》,只要和非基督徒做生意,不管赚多少,都要被审计灵魂‘污染程度’。要是过不了关,要么交巨额罚金,要么去修道院的石矿场服苦役!”
扶洛虽然听不懂,但将这些社会风貌记在心上,尽职的做着一名历史记录员的工作。
兰特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队运羊毛的仆役,也没在意她是否听得懂,低声解释道:“卢卡商行是博洛尼亚最大的羊毛商,老板洛伦佐·达·卢卡很有名,不仅生意做得大,还常资助孤儿院,只是最近好像被教会盯上了。”
扶洛转头看向兰特,眼中带着询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兰特耸耸肩,“我也是之前听法学院的老师提过一句,教会最近在严查与异教徒的贸易,洛伦佐的商船常去北非,怕是被当成了重点审查对象。”
走到城市中心广场,少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扶洛。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气派的小楼——门口立着两根罗马风格的半壁柱,大门上雕着花饰和徽章。少年又指了指小楼,再指了指自己,反复做了几遍这个动作,眼神里满是认真。
扶洛虽听不懂他的话,却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这里,要是自己有困难,就来这里找他。
阳光洒在少年满是朝气的脸上,那双棕眼亮得惊人。
扶洛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