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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涟漪之下 ...

  •   文正的动作比楚轻酌预想的更快。

      到底是长安经营数代的人家,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恰到好处的银钱开路,不过半日功夫,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素笺便送到了楚轻酌暂居的文府客院。

      笺上墨迹犹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楚轻酌屏退侍茶的小丫鬟,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就着春日晴好的天光,细细展读。

      内容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心惊,也……更符合某种阴郁的规律。

      三年前,也就是慈幼院二十二口“人间蒸发”前后大约一年的光景里,长安城及近郊,类似文家这般有早夭幼儿、且曾有陌生僧道主动上门做法事或“结缘”的人家,竟有九户之多。这还不算那些可能未曾记录在案、或当事人早已遗忘或不愿提起的。

      九户人家,身份各异,有文正这般的小官儒商,也有普通的殷实农户,甚至有两户是丧妻后独自抚养幼子的鳏夫。共同点是:夭折的孩子年岁皆在三岁以下;事发前后确有不明僧道介入,多以“免费超度”、“结个善缘”、“奉请护身”为由;且事后,其中五户人家都表示,孩子坟茔附近或家中,曾短暂出现过“白石童子像”或类似的小物件,多数被当作不祥之物丢弃或损毁了。

      只有文家,因是夫人贴身之物随葬,又恰巧有个孪生兄弟,那石像的效用才显得如此突兀而持久。

      而关于“红色泥土”,也有一条模糊的线索指向城南四十里外的“红泥坳”。那里土质奇特,色泽赭红,相传古时是烧制陶俑的土窑所在,后来窑废,成了乱葬岗的一部分,寻常人绝少靠近。

      楚轻酌指尖划过“红泥坳”三个字,目光沉静。

      是巧合吗?文夫人记忆中道人指甲缝里的红泥,与这专出怪异红土、曾是陶窑和乱葬岗的地方?

      还有那九户人家……时间点与慈幼院惨案如此接近。

      她推开素笺,走到窗边。院子里,文夫人正亲自看着丫鬟给昏睡的文松擦拭小手,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瓷器。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本该是温馨的画面,却因孩子无知无觉的沉睡,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伤。

      楚轻酌不是铁石心肠。前世职场厮杀,她见过冷暖,却少有如此近距离直面一个母亲濒临绝望的挣扎。文夫人每一次望向孩子的眼神,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头那处名为“责任”的地方。

      她接下的,真的不止是一桩生意了。

      “仙姑。”文正不知何时来到院中,仰头望她,一夜之间,这位儒雅的中年人鬓角似乎又添了几星霜色,但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锐利,“可有什么发现?需要文某如何配合?”

      楚轻酌沉吟片刻,转身面对他:“文先生,有两件事,需立刻去办。”

      “仙姑请讲。”

      “第一,这几户人家,我需要更详细的地址,尤其是至今家中可能还有留有当时记忆的老仆或亲眷。我想亲自去问问,或许能拼凑出更多关于那些僧道、以及石像的细节。”她需要更直接的线索,纸上记录终究隔了一层。

      “这个容易,我立刻让管家备下车马,亲自陪同仙姑前往几家离得近的。”文正一口应下。

      “第二,”楚轻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红泥坳。我需要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地形图,以及……关于那里近些年,尤其是慈幼院出事前后,是否有过不寻常动静的传闻。此事需隐秘,最好寻靠得住、胆子又大的当地人打听。”

      文正神色一凛,显然明白“红泥坳”可能意味着什么。他重重点头:“明白,此事文某亲自去办,定会小心。”

      “有劳。”楚轻酌颔首,目光再次投向昏睡的文松,“在那之前,我先为令郎行一次针,助他固本培元,至少要让他能醒过来,吃点东西。”一直靠符箓和药物维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文正夫妇闻言,皆是身躯一震,文夫人更是急步上前,眼中泪光闪烁:“仙姑……当真?松儿他……他能醒?”

      “不能保证完全康复,但让他暂时清醒片刻,进些汤水,应当可以。”楚轻酌没有把话说满。她所谓的“行针”,并非寻常医家的针灸,而是要以自身灵力为引,辅以安魂定魄的指诀,暂时疏通孩子被阴煞阻滞的心脉与灵台。此法耗神,且治标不治本,但眼下提振这家人濒临崩溃的信心,同样重要。

      她让文夫人备好温水和清淡的米汤,自己则净手焚香(做足样子,主要是为了宁神静气),取出随身携带的、以桃木削成的几根细长木针——这还是她根据原主记忆,前几天特意打磨的,比不上金针银针,但桃木质轻性温,且自带辟邪之意,用于眼下情况正合适。

      屏退闲人,只留文夫人和一位信得过的老嬷嬷在旁。

      楚轻酌坐在床沿,指尖拈起一根桃木细针,却没有立刻落下。她先是将手掌轻轻悬在文松的额头上方,闭上眼,细细感受。

      孩子的气息微弱而冰凉,识海处更是如同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那是阴煞入侵、魂魄受惊后的典型症状。而在那雾气深处,一丝微弱的、属于文松自身的灵光,如同风中之烛,摇摇欲坠,却仍在顽强地亮着。

      还好,本源未散。

      她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出手如电,桃木针精准地落在文松头顶“百会穴”旁开一寸半的“四神聪”之一,入皮极浅,指尖却将一缕温热平和的灵力,顺着木针缓缓渡入。

      “一针定神,诸邪退散。”

      紧接着,第二针落在眉心“印堂”,第三针、第四针分别落在双手腕内侧“神门穴”。

      每落一针,她都低声念一句简单的安魂固魄口诀,灵力输出稳定而轻柔,如春水润泽干涸的土地。

      这不是激烈的驱邪,而是温和的疏导与唤醒。

      文夫人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儿子的脸。

      随着第四针落下,楚轻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但她动作不停,左手并指如剑,虚空在文松胸口画了一道无形的“通心符”,右手则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将最后一股柔和的暖意,通过掌心劳宫穴缓缓注入。

      片刻之后。

      文松那长而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文夫人猛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惊扰了什么。

      又过了几息,孩子苍白的小脸上,竟真的慢慢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轻轻转动。

      终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文松那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仿佛沉睡了太久,不知身在何处。

      “……娘?”干涩嘶哑的童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但落在文夫人耳中,却不啻惊雷!

      “松儿!娘的松儿!”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泪水夺眶而出,想要抱却又不敢,只颤抖着手去抚摸孩子的脸颊,触手不再是令人心慌的冰冷,而是有了些许温意。

      文正站在门口,堂堂七尺男儿,此刻也是眼眶发红,背过身去悄悄拭了下眼角。

      楚轻酌轻轻拔掉桃木针,长舒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心中却松了一块大石。她示意老嬷嬷将温着的米汤端来,低声道:“慢慢喂他,一次不可多。他能醒来,便是好转之兆。但根源未除,仍需静养,不可再受惊吓。”

      文正转身,对着楚轻酌便要行大礼,被她抬手虚扶住。

      “文先生不必如此,分内之事。”她顿了顿,看向床上正被母亲小心翼翼喂着米汤、眼神依旧有些懵懂的孩子,“令郎虽醒,但那‘引子’与慈幼院的关联恐怕极深。我稍后便与管家出门查访,越是尽早弄清来龙去脉,令郎才能真正安全。”

      “仙姑大恩,文某没齿难忘!”文正的声音带着哽咽,“车马已备好,管家在二门候着,仙姑可需稍作歇息?”

      楚轻酌摇摇头,端起旁边备着的参茶喝了一口,压下疲惫:“事不宜迟,现在便去。”

      她知道,文松的暂时清醒,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暗处的人或“东西”,或许很快便会有所反应。

      她必须赶在下一波风浪到来之前,找到更多能稳住这条船的“压舱石”。

      而线索,就在那九户同样失去过孩子的人家,在那片遥远的、泛着不祥红色的泥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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