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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掌中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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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幼院的夜,冷得钻心。
楚轻酌提着那盏光晕青白的引魂灯,立在荒草萋萋的院中。阴寒之气如附骨之疽,试图顺着呼吸往肺里钻。她没有急着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生了根的青竹,任由那诡谲的气息在身边流淌、试探。
恐惧?有的。但比恐惧更清晰的,是胸口那股温热的跃动——那是文夫人将幼子文松的贴身小衣交给她时,眼底破碎的希冀与绝望;是文正深深一揖时,袖角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接下的,不是一桩冷冰冰的“驱邪生意”,而是一个母亲悬在悬崖边的心,一个家庭即将倾覆的梁柱。
这才是她站在这里的理由。
灯笼的光,朦朦胧胧,映出地上散落的白色石子。楚轻酌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只伸出指尖,虚悬在石子上方一寸。
不是看,是“感”。
原主那些关于阵法、符箓的零碎记忆,与她穿越前作为项目主管抽丝剥茧分析风险的本能,在脑中飞快交织。
“不是杀阵,也非困阵……”她低声呢喃,指尖缓缓移动,沿着石子间无形的“气线”勾勒,“倒像是……‘聚念’?把这些石子,当作一个个小小的‘香炉’,日夜吸纳这片土地上残留的……”
她的声音顿住了。
孩童的笑语、嬷嬷的叮咛、锅碗瓢盆的轻响……无数细微的、早已该消散于时光的“生活之念”,被这粗陋却有效的石子阵强行挽留、发酵,最终酿成了这满院甜腻到腐朽的阴郁气息。
用最温暖的回忆,熬制最冰冷的毒饵。
是谁?如此残忍,又如此……了解孩童?
她想起文松房里那尊白石童子像,想起管家提到的游方僧人。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心底浮现——这不是孤立的邪物作祟,而是一张悄然撒开的网。文家,只是不幸被网边挂住的一尾小鱼。
楚轻酌站起身,提着灯往后院走。脚步放得极轻,裙摆拂过荒草,沙沙作响,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活气。
厨房旧址,井口被乱石封着。但在井旁,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地,寸草不生,泥土颜色深得发黑。引魂灯的光照上去,竟像是被吸走了几分,显得格外黯淡。
她没去动那井口的石头,反而在那片不毛之地边缘蹲下。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三枚普通的铜钱——不是法器,就是街上最寻常的“开元通宝”。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她只是合拢掌心,将三枚铜钱轻轻握住,贴在额前。
闭上眼。
屏蔽了视觉,其他感官便陡然清晰。掌心铜钱的微凉,泥土里渗出的阴湿,空气中那缕顽固的甜腐气……还有,一丝极细微的、与文松小衣上残留气息同源的、属于孩童的惊悸与迷茫。
像冬日结在窗上的冰花,脆弱,寒冷,带着将散未散的形状。
“别怕,”她对着掌心,对着那片土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说,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柔软,“姐姐不是来伤你的。姐姐是来……带迷路的孩子回家。”
这话不是说给那可能存在的邪物听的。
是说给这片土地下,那些早已离散、或许仅剩一丝本能惊惧的残念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定住心神,明晰初衷。
玄门手段,有时技艺在其次,心念反是关键。尤其是面对与孩童相关的执念,强硬镇压往往适得其反,如沸汤沃雪,邪秽或可暂退,但那最核心的一点纯善或惊惶,也可能随之湮灭。
掌心的铜钱,似乎被她体温焐得暖了些。
她睁开眼,眸光清定。将三枚铜钱按照三才方位,轻轻放在那片黑土边缘,形成一个极小的三角。
然后,咬破右手食指指尖。
鲜红的血珠渗出。她没去画那些记忆里繁复的符箓,而是就着血,在自己左手掌心,快速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颗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般的星星。
这是原主记忆里没有的。是她自己想的。
星星,总是指引方向,总亮在夜空,是许多孩子最初的向往。
以血为媒,以念为引。
她将画了星星的左手掌心,轻轻覆在那一小圈铜钱中央。
没有光华大作,没有气流奔涌。
只是那片一直萦绕不去的、针尖似的阴冷恶意,忽然凝滞了一瞬。空气中甜腐的味道里,似乎渗进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血气,并不难闻,反而奇异地冲淡了那股腻人的死寂。
井口覆盖的石块,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咦”了一声。
不是愤怒的咆哮,更像是一丝茫然的困惑。
楚轻酌迅速收回手,站起身。掌心那道血星星已经干涸发暗。她知道这微不足道,最多像在汹涌的暗河边投下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未必能有。
但足够了。
她不是来劈开这条暗河的。她是来确认河水的流向,找到那个最初失足落水的孩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与困惑,已经告诉了她两件事:第一,这井下的东西,对“孩童纯善”相关的意念仍有反应,哪怕只是一颗粗糙的血星星;第二,它的反应里,疑惑多于暴戾。
这很重要。这意味着,事情或许还有不那么血腥的解决余地。
她没有再试图探查井口,也没有去动任何看起来可疑的东西。果断转身,提着灯,循着来路,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身后,那片黑土地上的三枚铜钱,在青白灯光最后的映照下,微微反着光。井下的存在,似乎并未阻拦,只是那无形的注视,一直黏在她的背脊,直到她翻出矮墙,那感觉才如潮水般褪去。
翻身上马,黑豆驮着她小跑起来,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荒芜。
夜风拂面,带来人间街市隐约的喧嚣。楚轻酌这才缓缓舒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摊开左手。
掌心的血痕已干,星星图案显得有些稚拙可笑。
但她看着,却轻轻弯了下嘴角。
这一趟,她没找到“鬼”,没消灭“怪”。
但她触碰到了“怨”的表皮,感知到了“局”的轮廓,更重要的是,她大致摸清了那井下之物的一点“性情”。
回到文府时,天色将明未明。文正夫妇竟一夜未眠,在前厅焦急等候。见她安然归来,虽面色疲惫却眼神清亮,文正眼中陡然爆发出希冀的光。
“仙姑,如何?”
楚轻酌先去看了一眼文松。孩子依旧昏睡,但眉心的青黑之气似乎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覆盖心口的符衣也安稳如常。她留下的糯米圈,也毫无被动过的痕迹。
“令郎暂无大碍,那‘引子’我已暂时封住。”她斟词酌句,看向文正,“文先生,您早夭的那位公子……当年安葬时,除了那柄玉梳,可还有别的特别之处?比如,安葬的时辰、方位,或是经手之人,有无不寻常的举动?”
文正一愣,陷入回忆。文夫人却忽然抬眸,声音沙哑地开口:“有的……那孩子命苦,生下来便没了气息。当时我痛昏了头,一切是管家和老嬷嬷操办。但……我记得下葬前一夜,有个自称云游的道人路过,说孩子可怜,愿免费为他念一卷《太上救苦经》,超度早亡之魂。我们……我们当时心如刀绞,便答应了。那道人就在灵前念了一夜,次日清晨方才离去。下葬时,我恍惚记得,棺材里除了孩子和玉梳,似乎……还多了一小包什么东西,用黄纸裹着,当时以为是道人放的经卷或符纸,并未多问。”
楚轻酌瞳孔微缩。
云游道人?早夭之子?慈幼院附近出现的游方僧人?白石童子像?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串了起来。
“夫人可还记得那道人的模样?或者,那黄纸包的大小形状?”
文夫人努力回忆,却只能茫然摇头:“当时悲恸欲绝,实在……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道人似乎很年轻,声音温和,但……指甲缝里,好像有点红色的泥土,我当时还觉奇怪……”
红色泥土?
楚轻酌记下了这个细节。长安附近,哪里有特殊的红土?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神色凝重,“文先生,夫人,此事恐怕比单纯的宅邸不宁更为复杂。府上公子,可能是无意间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麻烦。眼下需双管齐下,一则继续稳住公子病情,二则,我需要查明一些旧事。”
她需要知道,那个在文家夭折孩子灵前念经的年轻道人,与在慈幼院旧址布下石子阵、在文松房中放置石像的,是不是同一伙人。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偶然的恶作剧,还是针对文家,或者……文家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无意触及的一环?
文正听闻可能涉及更大的麻烦,脸色更白,却毫不犹豫地深深一揖:“但凭仙姑吩咐!文某虽不才,在长安经营多年,些许人脉还是有的,仙姑需要查什么,文某必定竭力相助!”
楚轻酌扶起他,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光上。
“首先,我想知道,三年前慈幼院出事前后,长安城内,是否还有其他类似孩童早夭、且曾有陌生僧道介入的法事?特别是……涉及红土安葬,或出现过来历不明小像的人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这长安城看似太平的晨光下,不知藏着多少未曾浮出水面的涟漪。而她,已经轻轻触碰到了其中一道波澜的边缘。
掌心那枚干涸的血星星,微微发烫。
仿佛在提醒她,这条路,踏上去,便难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