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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泥坳与暗处的窥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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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坳的风,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掠过楚轻酌的脸颊。她站在高坡上,俯瞰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
这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原主记忆中那些冰冷的玄学知识告诉她,此地阴煞汇集,是大凶之地。可她此刻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凶”。那片土地上扭曲的气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痛苦哀嚎,被强行压制在粘稠的红泥之下,发酵成令人窒息的毒。
文府的管家老周佝偻着背,面色发青,几乎不敢向下望。“仙姑,就是这儿了……邪性得很。”
楚轻酌没应声。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她想起文夫人那双蓄满泪水、近乎绝望的眼睛,想起文松昏迷中偶尔的惊悸抽搐。那些画面,比任何凶地传说都更具体,更锋利,轻易就刺破了她原本只想“接单赚钱、安稳度日”的壳。
她接下的,是活生生的、滚烫的痛苦。
这认知让她喉咙发干。
“东西呢?”她声音有点哑。
老周慌忙递上用手帕包着的陶片。楚轻酌接过,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阴湿的、带着怨念的窥探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她蹙眉,没有立刻调动灵力对抗,而是任由那感觉蔓延了一瞬——她在“阅读”这陶片上的情绪。
混乱、恐惧、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幼童的茫然依恋……然后才是更深层的、被强行烙印上去的禁锢与贪婪。
绘制这符文的人,手法精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艺术感的工整。但这种工整之下,是毫无温度的冰冷算计。仿佛那些被炼化的魂灵,只是他笔下一些特别的“颜料”。
楚轻酌的心沉了沉。对手,比她预想的更棘手,不止是力量层面,更是心性层面——冷静、有序、且毫无怜悯。
“下去看看。”她率先牵马向下走,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枯草,沾上了暗红色的尘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沉睡的、肮脏的脉搏上,让人从心底泛起不适。
坳底的情形,比高坡上看更加令人窒息。当她用桃木剑挑开那片颜色最深的浮土,露出下面骨殖与黑色粘液混合的“培养基”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股恶心压下去。
这不是战场,这是……亵渎。
对生命最原始、最稚嫩形态的亵渎。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只惨白肿胀、缝合线歪扭的手臂破土而出,漆黑指甲直抓她脚踝的瞬间,楚轻酌确实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但比寒意更快的,是一股灼热的怒意——为这片土地上所有被戕害的幼弱魂灵,也为文家那个躺在床上、生死一线的小小生命。
她旋身避开,动作利落,桃木剑上灌注的灵力并不磅礴,却异常凝练与尖锐,带着她心头那股火,狠狠劈下!
“嗤——!”
黑烟冒起,刺耳的哀嚎像是从地心传来。手臂缩回,泥地上只留下翻滚的污浊痕迹和更浓郁的恶臭。
楚轻酌迅速后退几步,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消耗,而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余韵。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角未被完全焚烧的黄色符纸,眼疾手快地挑起收起。指尖再次接触到符纸的瞬间,那上面流转的、精致而冷酷的意念让她指尖一麻。
不能再待了。直觉尖叫着预警。泥土下,有更多混沌而充满恶意的“东西”正在苏醒。
“走!”她翻身上马,语气急促。黑豆通灵,立刻扬蹄狂奔,直到将那一片令人绝望的暗红彻底甩在身后,楚轻酌才允许自己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背。风吹在汗湿的后颈,一片冰凉。
回程路上,她沉默着。老周也不敢多问,只觉这位年轻仙姑身上的气息,比来时更加沉静,却也更加……难以接近,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敛了光华,却淬了寒芒。
书房内,文正听完她的叙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踉跄一下,扶住桌案,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个一向以儒雅持重著称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他们……怎敢……我儿何辜!”
那不是一个家主在愤怒,而是一个父亲在心碎。这种强烈而绝望的情感,像潮水般冲撞着楚轻酌的心防。她之前那些关于报酬、关于扬名的算计,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浮的异魂。她接了因果,担了情谊,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文先生,”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坚定,“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令郎还在等着。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源头,斩断那伸向他的黑手。”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线索,目光冷静。但文正却从她看似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了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那不是雇佣关系里的尽职,更像是一种……并肩而战的承诺。
“西市杂巴地,我去。”楚轻酌最后道,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
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两个字:“……小心。”
是夜,客院灯火未熄。
楚轻酌对着那角邪符残片,沉默了很久。她指尖轻触那冰冷优雅的纹路,试图在脑海中勾勒执笔者的模样——是那缺指的年轻僧人吗?他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绘制下这些吞噬孩童灵性的符文?是漠然,是狂热,还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将生命视为实验材料的冰冷兴趣?
她铺开新的黄纸,研磨朱砂。落笔时,摒弃了原主记忆里那些中规中矩的符箓样式。她的笔触起初有些滞涩,但随着心念流转——那些愤怒、那些怜悯、那些想要守护的灼热愿望——笔尖渐渐流畅起来。
“溯源追影符” 的纹路,被她勾勒得更加纤细隐蔽,如同暗夜中无声蔓延的蛛丝,只为捕捉那一缕同源的阴冷。
制作 “破煞惊魂刺” 时,她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入朱砂。鲜血晕开,带着鲜活的生命气息,与桃木的温润阳气融合。每一笔符文在桃木钉上压缩凝固时,她都仿佛在与那暗处的符师隔空角力。她的符文不追求对方的工整完美,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利,与绝不妥协的炽热。
当最后一笔完成,桃木钉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了心跳。楚轻酌苍白着脸,额角有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不再是那个只凭小聪明和原主记忆碎片应付局面的穿越者。今夜之后,她开始真正用自己的意志和理解,去触碰这个世界的“规则”,并尝试留下自己的印记。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
红泥坳的腐朽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文正猩红含泪的眼、文夫人颤抖的手、还有那邪符上冰冷工整的笔画……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她知道,明天踏入西市杂巴地,就像主动将手伸进一片未知的浑水。底下可能有毒蛇,有水鬼,有无数暗礁。
但是,那潭死水之下,囚禁着无辜孩子的哭声。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心底响起。
楚轻酌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黑暗中,轻轻握紧了枕边那枚犹带余温的桃木钉。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定。
来吧。她在心里默念,不知是对暗处的敌人,还是对注定无法平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