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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心中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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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李子遥勉力提气,借着方才跃起之势滞在半空,声音被下方翻涌的腥风扯得破碎。他低头望去,只见墨绿色的河面如同煮沸般翻腾,那截若隐若现的玄色身躯每一次微小的摆动,都引得整个河床仿佛在震颤,水波层层炸开,形成巨大的、无声的漩涡。
“小心——”叶玖的清叱倏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她手中软剑已然出鞘,剑身如一泓颤动的秋水,横于身前,真气灌注之下,发出低微却清越的嗡鸣。她全身肌肉绷紧,进入了最极致的防御姿态。那蛟龙带来的威压,几乎让她握剑的指节发白。
话音未落——
“吼——!!!”
一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怒吼从河底深处炸开!那不是单纯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怨魂的尖啸、巨浪的粉碎、岩石的崩裂混合而成的原始咆哮,瞬间震得人气血翻腾,耳中一片嗡鸣,连周围的浓雾都为之震荡、溃散!伴随着这声撼天动地的怒吼,整条黑水河仿佛被彻底激怒,墨绿色的河水不再平静流淌,而是疯狂地倒卷、溅射!
并非普通的水花,那从下方黑水河激射而上的,是无数拳头大小、包裹着一层幽暗光泽的水滴,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打来!水滴表面流转着不祥的暗芒,散发出强烈的腐蚀与污秽气息。
“不能碰到那些水!子遥,躲开!”叶玖厉声提醒,身形已在空中化作数道残影,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闪避着密集的“雨幕”。然而那腐蚀性的水滴太过密集,范围又广,她纵然身法卓绝,一片飞扬的鹅黄色衣角终究未能幸免。
嗤——
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起。那片衣角在触碰水滴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眨眼间消融殆尽,边缘呈现出焦黑蜷缩的可怕痕迹,连一丝烟气都未冒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一块!仿佛被那幽暗水滴从存在层面直接“抹除”了一角!
“师姐!!”李子遥看得目眦欲裂,又想冲上前,又忌惮那漫天蚀骨水滴。
“啧,碍事。”
冷淡的、带着明显不耐的嗓音,突兀地切入这混乱惊险的局面。无忏抱着江晚莲的身影,如同暗影般骤然出现在正欲冲向叶玖的李子遥身前。他周身气息凛冽,与下方翻腾的暴戾形成冰冷对峙,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那些飞溅的水滴都隔绝在外。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头脑空白的举动。
他微微垂眸,瞥了一眼怀中因急速升空和眼前剧变而脸色煞白、瞳孔微缩、尚未完全缓过神的江晚莲。然后,环在她腰间和腿弯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一松。
“诶?……啊——!!!”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江晚莲,她短促的惊叫刚刚出口,整个人便已如同断线的纸鸢,朝着下方翻涌着致命黑水和恐怖阴影的墨绿色深渊直坠下去!风声在她耳边尖啸,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
“江晚莲!?”李子遥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正忙于应付腐蚀水滴的叶玖,也霍然转头,瞳孔骤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与幽绿背景中,那一点渺小的、正急速下坠的翠绿色身影,刺眼得令人心头发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片狂暴的黑暗彻底吞噬。
要救人!李子遥脑中一片空白,但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无论如何,那是一条性命!他顾不得下方危险,真气急转,便要朝那坠落的绿色身影追去。
与此同时,无忏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那柄玄色长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鞘在他手中。剑身无光,却如同吸尽了周围所有的暗色,比这黑水河的夜更沉,比蛟龙的鳞更冷。他那双眼瞳,此刻完全锁定下方已然破开水面、显露出狰狞真容的玄色蛟龙。左眼深处,那片血红,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隐现,而是开始散发出清晰而灼目的红光,在弥漫的瘴气与墨黑水色中,划出令人心悸的轨迹。
龙首处……有弱点!
他足下虚空一点,身形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黑色箭矢,挟着左眼那抹惊心动魄的红芒,义无反顾地——直奔那昂首怒吼、散发着洪荒凶威的蛟龙巨首!
剑锋未至,凛冽如实质的杀意已刺破翻腾的水汽,直逼龙睛。蛟龙似被这渺小生灵的挑衅彻底激怒,巨首猛地一摆,遍布厚重玄鳞的脖颈挟着摧山裂石之力横扫而来,带起的腥风足以撕裂精铁。无忏身形却在空中诡异一折,墨色剑光并非硬撼,而是贴着那冰冷鳞片逆流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刮擦声,竟溅起一溜刺目的暗红火花——那鳞甲之坚,超乎想象。
蛟龙志在必得的一记噬咬,竟在无忏左眼红光微闪的瞬间偏了毫厘,巨口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咬碎了大片虚空与几滴飞溅的黑水。无忏趁势上掠,墨剑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刺向蛟龙的龙首上方——那旧伤所在!
剑尖没入的刹那,并非刺入血肉的闷响,反而像是扎进了一团粘稠坚韧的能量沼泽。蛟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声浪几乎要掀翻雾气,庞大身躯剧烈翻滚,黑水河面轰然炸开滔天巨浪。无忏借力弹开,顺带将玄剑抽出,他左眼的红光微微摇曳,凝视着因剧痛而更加狂暴、却隐隐显露出一丝衰弱的蛟龙,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却又隐含着更甚于前的危险锋芒。他看准时机,在蛟龙因剧痛而露出破绽的瞬间,身形再次突进,这一次,剑锋循着那旧伤深处最脆弱的一点能量缝隙,悍然刺入!
蛟龙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暗金色的竖瞳中凶光急速黯淡,发出一声低沉不甘的哀鸣,随即轰然倒下,砸入墨绿色的河水之中,激起千层浪。那玄色的、覆盖着冰冷鳞片的巨大身躯,竟缓缓沉入又浮起,恰好横亘在河面之上,构成了一条通往对岸的、令人胆寒的“桥梁”。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
另一边,在半空之中心脏狂跳、脑中几乎要开始闪回马灯的江晚莲,忽觉下坠之势一缓,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带着焦急与决然,险之又险地在她即将触及那翻涌的、散发着腐蚀气息的墨绿河水之前,接住了她。
“无忏怎么想的!?怕不是真的想让你死!”李子遥急促的声音传入江晚莲嗡嗡作响的耳朵,他身形一稳,脚下踩着自己的佩剑,悬停于半空之中,脸色因后怕和愤怒而涨红。他刚才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赶在最后一刻捞住了人。
江晚莲只觉手脚冰凉,惊魂未定,只能小声地、机械地重复:“我还没死…还没死……”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声音发颤。
“还给我。”无忏的声音又突然出现,冰冷,不容置疑。他也同时踩在自己的玄剑上,悬停在不远处,脸上显出了明显的不悦,甚至可以说是烦躁。他的目光落在李子遥环抱着江晚莲的手臂上,那眼神让李子遥莫名觉得手臂有些刺痛。
“哈?你开什么玩笑!你把人家突然丢下去现在又这样,你把人家命当草吗?”李子遥气得差点从剑上跳起来,下意识将江晚莲护得更紧,带着她又往后退了退,远离无忏,“我看你是疯了!”
“刚刚完全不需要你出手,我接的住。”无忏的不悦更明显了,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只是看到江晚莲被李子遥抱着,听到李子遥那仿佛在指责他害人的话,就觉得异常刺耳。
江晚莲缓过一口气,那点后怕终于彻底转化为了熊熊怒火。她挣了挣,指着无忏,声音因为激动和残留的恐惧而拔高:“你……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的!?真的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她想起坠落的瞬间那种心脏都要停跳的恐惧,眼眶都气得有些发红。
本来只是不满的无忏,此时听见江晚莲这番带着哭腔的控诉,倒是露出了平时极少见的……错愕般的惊讶。他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颊和微湿的眼角,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还混杂进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滞涩。他张了张嘴:
“可我——”
“我难道真的是根草吗?平时你丢一丢就算了!这黑水河,你要是接不住我就命丧黄泉了!死了!你知不知道!?”江晚莲越说越气,几乎口不择言。
“……”无忏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他想说他接着住、想说他有绝对的把握。但他看着江晚莲气得发抖的样子,看着李子遥警惕护着她的姿态,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憋屈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明明做了最有效率、最能解决危机的选择,为何会换来这样的指责和……疏远?
叶玖也匆匆赶来,她踩着自己的剑鞘翩然而至,手里依旧握着软剑,气息微乱。赶来过程中,她隐约听见了江晚莲激动的声音。此番见江晚莲虽然脸色发白、惊魂未定,但好在并无大碍,正被李子遥护着,她吊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但看向无忏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赞同的审视。
“江姑娘,刚刚那蛟龙扇起的水花,可有溅着你?”叶玖压下心中疑虑,先关切地问道。那些水滴的腐蚀性她亲眼所见,若是沾上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啊,我‘好’的很!”江晚莲余怒未消,特意加重了那个“好”字,眼角瞥向无忏,语气满是讥诮,“多亏某个人‘果断’把我丢下来,让我差点就‘提前’坠入河底,体验一下什么叫尸骨无存!”
听了这话,叶玖看了看气鼓鼓的江晚莲,又看了眼后方那个脸色绷紧、眼神晦暗、似乎有些……窘迫?或者说,是一种罕见地、因为无法顺畅表达而陷入沉默的无忏。
江姑娘是真的动怒了。但倒也确实,刚刚无忏那番举动,若他估算稍有差池,或者蛟龙的反应超出预期,晚莲姑娘此刻恐怕……叶玖心中暗叹,无忏行事向来只求结果,不计过程,更不擅解释,此番怕是让人寒了心。
“……好了,在这里闹别扭也不合适。”叶玖出声打圆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指向下方,“刚刚那蛟龙的躯体似乎可以直通对岸,我们快些去吧。此地诡谲,不宜久留。”
说罢,她便准备招呼师弟和江晚莲动身。
然而,无忏却像是没听到她后面的话,或者说,他只接收到了“动身”这个指令。他身形一动,竟直接上前,伸手就朝着李子遥怀中的江晚莲探去,那架势,分明是要硬生生将人抢过来。
李子遥立刻警惕地侧身,将江晚莲护在身后:“你又想干嘛?!”
但江晚莲的反应更快,也更决绝。她猛地从李子遥身后探出头,对着无忏大声道:“你走开!我不要你!我要跟叶姐姐走!”
她的目光越过无忏,直接投向了叶玖,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寻求庇护的意味,还有未消的余怒。
叶玖虽有些惊讶于江晚莲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选择,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刻的无忏,在江晚莲眼中,恐怕比这黑水河还要危险和不可信赖。她点了点头,柔声道:“好。” 随即御剑靠近,从李子遥身边,将江晚莲小心地接了过来。
江晚莲伏在叶玖背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似有若无的桂花冷香,这气息,总算让她狂跳的心和满腔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抱紧叶玖,将脸侧过去,故意不去看无忏。
无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看着江晚莲毫不犹豫地选择叶玖,看着她依偎在叶玖背上那全然信赖的姿态,看着她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自己……胸口那股滞涩的憋闷感,骤然发酵、膨胀,变成了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混杂着更深的烦躁和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怒意。
他做错了?不,他解决了最大的威胁,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包括她。效率最高,代价最小。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用那种看怪物、看不可理喻之人的眼神看他?为什么宁可选择叶玖,也不愿靠近他半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身,率先朝着下方蛟龙尸身构成的“桥梁”落去,玄色的背影在翻涌未散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孤绝,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