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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坦白 ...

  •   “子时将过,雾气愈浓,各位还是快些上船罢。”

      船夫不再多言。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亦不容拖延的意味。话音落时,祂的身影已悄然立于窄小船尾,手中那根老旧竹篙轻轻一点岸边湿泥。那叶仿佛几片朽木拼成、随时会散架的小舟,便随之微微一颤,仿佛一头沉睡的兽被唤醒,在墨绿近黑的水面上不耐地晃动起来。

      四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震惊、疑虑、深重的不安……种种情绪在沉默中激烈冲撞。然而,在这条弥漫着未知与铁则的黑水河前,在船夫那毫无情绪却充满无形压迫的注视下,任何多余的踌躇都显得苍白、徒劳,且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危险。

      “走。”

      叶玖率先做出决断。她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提一口真气,身形稳住,衣袂轻扬间,已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飘落在那窄小破烂的船舱之中。

      李子遥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师姐那般举重若轻的飘逸,却也足够稳健。只是当他双足踏上船板时,脚下腐朽的木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让他脸色不由自主地白了一瞬。

      轮到江晚莲。她看着那不住摇晃、仿佛无根浮萍般的小舟,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腥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学着叶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向船舷探出脚——

      “哎!”

      就在她足尖堪堪落下的瞬间,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江晚莲猝不及防,重心顿时向后倒去,惊呼声脱口而出!视野中,那墨绿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河水急速逼近,阴冷的不祥气息已扑面而来!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侧骤然探出,五指精准地攥住了她的上臂!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几乎是半提半拽地将她猛地拉回。江晚莲踉跄着跌进狭窄的船舱,后背撞上冰冷的船板,抬起头,正对上无忏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心微蹙,异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什么也没说,只在她勉强稳住身形后便干脆地松开了手,转身走向船头。

      “……谢谢。”江晚莲小声嗫嚅,心跳如狂奔的野马,一半是坠河的余悸,另一半是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她默默在船舱中央蜷缩着坐下,下意识选择了离船头最近、也离那个沉默背影最近的位置。

      无忏没有回应。他已静静立于狭窄的船首,身形挺拔如孤绝的崖上松。玄衣与墨发几乎融进前方翻滚涌动的浓雾与幽暗无边的河色里,唯有船尾那盏随波摇曳的昏黄灯笼,在他轮廓边缘勾勒出一道忽明忽灭、脆弱不堪的光边,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没。

      叶玖与李子遥在船舱稍后位置坐下,面朝船尾方向。竹篙轻点,船夫动作老练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小舟便无声无息地滑离了渡口那点最后的、象征着人间岸界的孤灯光晕,彻底投入黑水河深不见底的怀抱。

      周遭骤然被一种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静谧包裹。河水流淌竟无声无息,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巨毯,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缠绕、舔舐着单薄的船体。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一丈,除了船尾那点倔强摇曳的微弱灯火,和前方无忏那模糊却如礁石般定在船头的背影,目之所及,再无他物。理应存在的对岸、天空、乃至脚下的河水,都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墨绿交织的混沌里。整个世界仿佛被彻底剥离,只剩下这一叶孤舟,在绝对的虚无与未知之间,无依无靠地漂浮。

      船舱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师姐……”李子遥借着船尾灯笼逸散的微光,注意到叶玖的脸色异常苍白。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失焦地望着船舷外翻涌不休的浓雾,竟透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心神失守般的恍惚。他心头一紧,担忧地低声唤道,“师姐,你、你没事吧?”

      叶玖被他的声音骤然拉回现实。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回深处,覆上了一层惯有的、冰封般的冷静。“无妨。”她摇头,声音却比平日低哑紧绷了几分。无妨?不,只是将所有的震惊、对眼前迷雾般局势的深深困惑,全部锁死在了心底。她需要真相,需要求证,需要将那些破碎的线索拼合起来。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坐在前方、蜷缩着单薄身影的江晚莲。

      “江姑娘……”叶玖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与穿透力,仿佛要将对方从皮相到魂魄都审视清楚。她顿了顿,改口,准确地吐出那个被对方亲口承认过的名字,“江晚莲。”

      江晚莲身体倏然僵硬,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你,瞒了我们什么?”叶玖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得直接而犀利,不留半分转圜余地,“从一开始,我便心存疑虑。师尊的传讯隼从未出错,江家灭门惨案,师门接到的讯息明确记载——‘无一活口’。可你活下来了。你说,是无忏剑下留情,于是你便跟上了他。”

      她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河面与每个人的耳膜上:“起初,我信了。虽觉此事匪夷所思,但无忏此人行事,本就难以常理揣度。然而,疑点如附骨之疽,越来越多。且不论你性情举止与之前那个骄纵蛮横的江家小姐判若云泥,更紧要的是……”

      叶玖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扫过船头无忏那沉默如山的背影,最终重重落回江晚莲骤然间血色尽失的脸上。

      “那船夫所言,‘魂光有异,身魂并非完全契合’……以及,祂最后那句断言——”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复述,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在江晚莲的心口:

      “你是‘已死之人’。”

      江晚莲浑身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整个人被瞬间掷入万丈冰窟。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紧绷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气流摩擦的嘶声。她知道秘密终有曝光的一日,从决定跟随无忏踏上这条未知之路起,她就隐约预感到这脆弱的平衡难以持久。可她万万没料到,揭穿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会是在这孤立无援、前路未卜、如同被世界遗弃的黑水河中央,以如此直接、近乎残酷的方式被当面撕开伪装。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竹篙偶尔划破粘稠水面的、极其细微的“咝”声,以及浓雾如绸缎般流淌过粗糙船舷时,那诡异瘆人的“沙沙”轻响。李子遥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神色冰冷的师姐和面无人色的江晚莲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迅速转为震惊,继而沉淀为深深的困惑,以及…本能的警惕。

      江晚莲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灼人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叶玖的目光冷静、锐利,带着不容欺瞒的审视与质问;李子遥的注视则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或许还有几分被隐瞒的恼怒。

      瞒不下去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河腥味的浊气。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人无所遁形的注视,声音低微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湿冷的雾气里:“我说出来……你们真的会信吗?”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穿越?异世之魂?将这些告诉眼前这两个本该属于漫画世界、命运轨迹清晰明朗的“主角”?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失心疯的胡言乱语,还是……某种更危险、更该被清除的“异物”?

      “切!”李子遥忍不住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一种被蒙在鼓里的不耐,“卖什么关子?能有多逆天的秘密?难不成你真是借尸还魂的千年老妖,或者被什么山精野鬼附了身?”话虽说得冲,但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绷紧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显然,“已死之人”这个来自渡口神秘存在的判词,也让他心底发毛。

      江晚莲没有立刻回答。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盼与惶恐,抬起头,望向船头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与这片死寂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

      无忏……

      仿佛感应到她无声的视线,或者说,船舱内的一切对话都未曾逃过他耳,那挺立于船头的背影,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了过来。

      他没有先去看叶玖或李子遥,那双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与浓雾映衬下更显妖异莫测的异色眼瞳,直接越过了狭小的船舱距离,投向了江晚莲。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深处,某些东西似乎沉淀了下来,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或置身事外的观察,而是……一种沉寂的深邃。

      江晚莲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熟悉的疏离,有永远难以捉摸的迷雾,但此刻,似乎还多了一点近乎了然的神色?亦或是某种无声的默许?

      “凭——”江晚莲深吸一口气,鼓足仅存的勇气,正要开口,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寻找一个或许能让他们理解、哪怕只是勉强接受的起点。

      “凭她知道我们不知道的。”

      无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与水汽,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斩钉截铁的平静,直指核心。他打断了她,也瞬间将叶玖和李子遥全部的注意力牢牢吸了过去。

      叶玖的瞳孔微缩。李子遥则一脸茫然:“什么不知道的?知道什么?”

      无忏没有解释,目光依旧稳稳落在江晚莲身上,像在等待,又像是在给予她最后一点整理言辞的时间。

      江晚莲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简略话语下的深意。她朝着叶玖和李子遥点了点头,承认了无忏的说法:“嗯……是这样。我知道一些……或许本不该由我知道的事情。关于过去,一些被掩盖的关联,一些人的……秘密,”她斟酌着用词,极力避开“漫画剧情”、“上帝视角”这类惊世骇俗的表述,“甚至……是一些可能还未发生,或者……会以不同方式发生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看着叶玖和李子遥脸上愈发凝重、甚至隐隐透出骇然的神色,补充道:“但我必须说清楚,我并非全知全能。我知道的很多也只是碎片……更何况,很多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江晚怜”还活着,无忏当初也没有受伤,叶玖和李子遥现在居然还会与自己同行。

      她终于抬起眼,用尽全部力气,迎上叶玖那能洞穿灵魂的审视目光,以及李子遥惊疑不定、却又忍不住好奇的眼神。那个关于“猝死的现代学生江晚莲,一睁眼成了恶名昭著、已死之人江晚怜”的、荒诞离奇却又无比真实的故事……现在好像不得不告诉三个纸片人了。

      小舟,依旧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与墨绿死寂的河水中,无声滑行,驶向迷雾尽头那全然未知的“对岸”。

      “……原是这样。” 叶玖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江晚莲从她平静无波的语调里,听不出她究竟是信了,还是只将这当作又一个有待验证的诡异谜团。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突然——

      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小舟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狠狠掀动!

      四人同时色变,急忙稳住身形,向外看去。只见船尾空空如也——那始终沉默撑篙的船夫,竟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原本只是墨绿幽深的河面,此刻正下方,一股庞大无匹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搅动起无声却令人心悸的暗流。河水仿佛沸腾般涌动,却不是因为热度,而是某种纯粹、古老、充满压迫感的生命体正在苏醒。

      小舟像狂风中的落叶般疯狂颠簸、旋转,腐朽的木板发出濒临解体的可怕呻吟,冰冷刺骨的河水开始从缝隙涌入。

      “跳!” 无忏的声音斩断混乱,短促而凌厉,不带半分犹豫。

      “子遥!跟紧我!” 叶玖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师弟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剧烈摇晃的船舷上轻轻一按,真气流转,已做好凌空腾跃的准备。

      “跳?跳哪去啊!下面全是水!喂——!” 江晚莲情急之下喊了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她急匆匆看向无忏,却见对方刚欲动身的身形微微一顿,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

      下一瞬,他竟毫无预兆地转身,一步跨到她身前,手臂一揽——

      江晚莲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声噎在喉咙里,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那怀抱坚实而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无忏没有再多看脚下即将倾覆的小舟一眼,足尖在船头最后一块尚未没水的木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抱着江晚莲猛地向上方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中冲去!

      “呜哇——!”

      江晚莲的惊叫被急速掠过的腥风堵回。而就在他们脱离小舟的刹那,下方墨绿色的河面轰然破开!

      浑浊的浪涛冲天而起,伴随着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洪荒地底的、令人神魂皆颤的悠长嘶鸣。那搅动河底的巨大阴影,终于彻底浮现——

      在翻腾的瘴气与激荡的水幕之间,江晚莲惊恐的瞳孔里,映出了一截覆盖着厚重玄色鳞片、粗壮如殿柱的蜿蜒身躯,以及一闪而过的、冰冷残酷的暗金色竖瞳。

      那竟是一头潜藏于黑水河底、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的……

      玄色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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