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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未曾忘却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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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踏着蛟龙冰冷坚硬的鳞甲,走向迷雾深处的对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河水特有的腥腐气味,脚下庞大的身躯早已失去生命的热度,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沉默与重量。每一步都需凝神,湿滑的鳞片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微的光,如同无数只死寂的眼。
叶玖走在江晚莲身侧,目光不时掠过她依旧紧绷的侧脸,又投向最前方那个几乎与残余雾气融为一体的玄色背影。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条比黑水河更沉默、更僵冷的无形界线。她心中微叹,却知道此刻绝非探究或缓和的时机,因为——
他们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脚下传来潮湿泥土的触感,带着一种与河岸那边迥异的、近乎死寂的绵软,仿佛踩在某种巨兽沉眠的皮肤上。预想中的世外桃源并未出现。笼罩河面的厚重瘴气在此处浅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同褪色的陈旧纱幔,稀薄地挂在远处,将更深的区域掩藏在灰蒙蒙的、望不透的帷幕之后。眼前是一片延伸至视线尽头的荒芜,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龟裂的缝隙如同大地干涸的泪痕,蜿蜒纵横。零星散布的枯树,风在这里变得轻微而飘忽,却裹挟着一股干燥的、尘土般的死气,与黑水河的湿冷阴森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师姐,那里有东西!”
李子遥的声音带着惊疑,打破了登陆后的短暂死寂。他指向侧前方一片雾气相对稀薄的区域。朦胧之中,竟真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不清面目,也辨不出男女,仿佛只是一道被遗忘的剪影,又像是雾气偶然凝聚成的、一触即散的错觉。
叶玖闻声,立刻转头朝李子遥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如电,扫过那片区域——除了更远处缓缓流动的薄雾和亘古荒凉的土地,空无一物。哪有什么人影?
她心下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心脏。倏然回头——
身后,空荡荡。
方才还紧跟在她身侧的李子遥,不见了。无忏和江晚莲,也失去了踪影。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他们三人如同被这片荒芜之地无声地吞噬了,连一丝痕迹、一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只有她独自一人,站在这片死寂的灰褐色大地上。风拂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更衬得天地空旷,孑然一身。
“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近在耳畔,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带着奇异暖意的气息拂过耳廓。那声音……清冷,镇定,每一个音节的起伏、每一处停顿的韵律都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
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灌注真气的软剑已化作一道凄冷的银弧,带着她全部的本能与爆发力,向身侧声音来源处凌厉横扫!剑风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剑风过处,只斩开了几缕流动的薄雾。
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不可能,握剑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疾地鼓动,撞击着肋骨。她强迫自己将呼吸调整至最轻微绵长,调动全部感官去感受周围——风的方向,气流的每一丝细微扰动,土壤深处散发出的陈腐气息,甚至空气中尘埃浮动的轨迹。
“我好饿……我好饿……”
一个细弱、断续、带着浓重哭腔的女童啜泣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周遭的死寂。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很近的、贴着耳朵的地方响起。
叶玖霍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循声锁定。
就在她前方不到十步之处,灰褐色的土地上,坐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她赤着沾满泥污的双足,身上裹着几片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布片,小脸脏兮兮的,被泪水冲出几道蜿蜒的痕迹。她蜷缩着单薄的身体,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不住耸动,细弱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那是……年幼的,尚未遇见任何光亮的叶玖。
是那个在饥寒、白眼与拳脚中挣扎求存,不知明日何在的流浪儿叶玖。
幻象?心魔?还是这片土地挖掘出的、最深处的记忆残骸?
叶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神无法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她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小自己,喉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艰于呼吸。
“小妹妹,怎么哭的这般花猫似的?”
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打破了女童孤独无援的哭泣。一个身影随之出现在小女孩面前。
那是一个身穿浅蓝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衣料质地细腻,在周遭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雅洁净。他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俊朗,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意气,周身却萦绕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从容。
他微微俯身,姿态自然而毫无居高临下之感,朝坐在地上、脏兮兮的小叶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沾满泪痕与污渍的脸颊,试图擦去那些狼狈。
“我、我今天没有偷东西!不要打我!”年幼的叶玖猛地打开他的手,把自己缩得更紧,声音里充满了长期被欺凌后形成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戒备,眼神惊惶。
男子显然对这激烈的反应有些意外,动作顿了顿。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并不如何灿烂夺目,却如同穿透厚重阴霾的一缕真实阳光,温和,澄澈,带着一种能安抚一切惊惶的、毫无杂质与算计的纯粹好意。
那是叶玖此生永远无法忘却,也永远在心底珍藏的一个笑容。
“我这次出门……倒也没带什么,你若不嫌弃便吃这个吧。”男子并未因被打掉手而着恼,语气依旧温和如初。他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小而干净的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粗糙却厚实的干粮,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晶莹剔透的桂花糖。他将布包递到小女孩面前,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叶玖那双蓄满泪水、却因眼前突然出现的食物而骤然亮起微弱星火的眼眸上。
“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我叫叶玖……我、我以后想报答您!”小女孩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整个世界唯一的温暖。她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却又无比认真、几乎带着誓言般郑重地问道。
“我?我啊……”男子笑意更深了些,眼中掠过些许促狭,又盈满了温柔的怜惜,“我叫江寻。江府就在城的那头,若你以后找不着吃的,就来找我吧。府上还有位小朋友,说不定……你们会玩得来呢!”
声音和影像归于了虚无。
荒芜的土地上,叶玖依旧孑然独立,唯有指尖传来布包粗糙触感的记忆,残留在虚幻的掌心。
幻影并未结束。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再次聚拢、变幻、重组,勾勒出另一段命运的拐点。
“你叫什么名字?”又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语调平静无波,却与江家主的温和包容截然不同,带着山巅积雪般的清冷与天然的疏离感。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逐渐清晰的景象中显现。他身着一袭毫无装饰的素白衣衫,洁净得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孤峰之巅迎风而立的松柏,面容俊朗却如同覆盖着千年寒霜,眼神深邃如古井。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无需任何姿态,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与远离尘嚣的出尘之气。
“……我叫叶玖。”已经长大一些、衣衫虽旧却浆洗得整洁不少的少女叶玖站在他面前,神情有些局促,脊背却努力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幼苗。
“我名柳长歌。”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的目光并不严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根骨神魂,让叶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料到此番下山,能遇如此天赋者。”
“那、那是什么意思?”
“你可愿随我回凌云门?”柳长歌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与向往的力量,“修习正道,持心守义,除恶卫道,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娘阿爹模糊慈祥的面容早已在岁月和苦难中褪色漫漶,最终定格在记忆里的,是他们倒在血泊中冰冷僵硬的躯体。这些年颠沛流离,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鬼蜮,唯一给予她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让她灰暗生命里照进第一缕光的,只有那位如春日暖阳般的江家主……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带着酸涩与重新燃起的灼热。
少女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气质超凡、仿佛来自云端仙阙的高大男子,那双经历过无数苦难磋磨却依旧清亮执拗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坚定、沉淀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而郑重,掷地有声:
“我、我跟您去!”
柳长歌看着她,那覆盖寒霜般的面容上显出满意。他再次颔首。
“好。”
景象至此,如同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量,开始从边缘片片碎裂、剥落,化作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消散在荒芜而亘古的风里。
最后映入叶玖眼帘的,是少女叶玖跟在柳长歌那素白挺拔的背影之后,一步步走向远方云雾缭绕、宛若仙境的巍峨山门的、倔强而单薄的背影。那背影渐渐融入云雾与光晕之中,走向了她命运的另一个开端。
荒芜死寂的大地重现,枯木静立如墓碑,薄雾流淌似挽歌。
只剩下叶玖一人,独立苍茫。手中的软剑微微低垂,剑尖轻触着灰褐色的土地,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呜咽的颤鸣。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斥着死寂与尘土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师姐!?师姐!”李子遥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吞噬人心的寂静,他从不远处踉跄奔来,赶忙上前扶住了身形微晃、似乎即将力竭倒地的叶玖,“师姐!你怎么样?!醒醒!”
“……子遥?”叶玖有些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李子遥写满担忧的脸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传来,“是幻象?你……没事?”
“幻象……?师姐你也见到了?”李子遥回想起刚刚自己独自面对的那些可怖又揪心的景象,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那滋味……真如坠炼狱。
“我……我之前在你的香囊里偷偷塞了张改良过的追位符,本来是想着万一香囊丢了还能找回来……没想到,刚才那鬼地方突然把我们都分开,符箓感应变得极其微弱,但好歹指了个大概方向,我才摸过来……”
叶玖略感疲惫地闭了闭眼,刚刚那些幻象实则并未完全结束,在她被迫沉入的深层意识里,更多不愿回忆、甚至试图遗忘的阴暗过去如同挣脱锁链的梦魇,接二连三地缠绕上来,试图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她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强打起精神问道:“江姑娘呢?还有无忏?”
“不知道,”李子遥摇头,眉头紧锁,“这地方邪门得很,一下子就把人都扯散了。但是如果他们两个也分开了的话,江晚莲那点本事……”他担忧地看了看叶玖,随即将她一只手臂拉过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她,“总之,我们得先找到他们汇合。师姐你还好吗?能走吗?”
“我没事,”叶玖借着他的力站稳,摇了摇头,将软剑收回袖中,目光投向雾气更深处,忧色更深,“主要是江姑娘她……但愿无忏在她身边。”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被灰雾与荒芜包裹的、景色却微妙不同的区域。
无忏静立着,他面前,并非枯木与裂土,而是一片模糊扭曲、不断流动的光影,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不稳定的水幕,窥见另一个时空的碎片。
光影中,是那位长发逶迤及踝、翠绿眼眸的女子——或者说,是“鸢”,再或者…称呼为易临春更为合适。
她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喘息声大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而痛苦。她的手腕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狰狞外翻,鲜血流至地上,而她面前的碗中,浓稠的血液几乎满溢,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既有生机又蕴含不祥的气息。
而她面前,躺着一个人。
一个与他此刻样貌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更为年幼,面容尚存稚气,长发披散的人。那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如同一具精致却空洞的人偶。
易临春咬紧牙关,忍受着仿佛灵魂都被抽离的剧痛与虚弱,颤抖着手捧起那汇聚了她大量精血的碗,将碗沿凑近那苍白无色的唇边,近乎粗暴地、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将整碗血饮灌了下去。
暗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少许,蜿蜒如血泪。
随后,诡异发生了。
那具“人偶”般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抖,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露出的,是一双比易临春更为纯粹、更为剔透、也更为冰冷的翠绿色眼眸。像两枚刚刚打磨好的、浸在寒泉中的翡翠,美丽,却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
易临春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却又在触及地面之前强撑着用手肘支住身体。她凝视着那双新生的绿眸,惨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近乎虚脱、却又带着奇异满足感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穿透光影,传入无忏耳中:
“成功了……”
她喘息着,目光有些涣散,像在回忆,又像是在对眼前这新生的“存在”低诉:
“那个人和我说……傀儡若随我姓……便与尘世所谓的‘母子’……大差不差了。”
她伸出未受伤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拂过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绿眸上方柔软的额发。
“该……叫什么好呢……”
她喃喃着,眼神飘向虚无的远处。
“我记得他说过……‘逢序’二字,甚是好听。他说……倘若自己日后有个男孩,便会取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张年轻脸庞上,那抹虚弱的笑容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温柔,与更深沉的、玉石俱焚般的决意。
“那你……便叫这个吧。”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命名般的郑重,一字一顿,刻入光阴:
“易、逢、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