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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响 ...

  •   “阁下所言旧例是指……?” 叶玖稳住心神,追问道。她的目光在船夫和无忏之间逡巡,试图从这诡异的僵局中理出清晰的条件。按二十一年前的渡资?那究竟是什么?

      船夫闻言,微微偏头,斗笠下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无忏身上。“嗯?” 祂发出一个平淡的音节,仿佛叶玖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那位……应当清楚吧。” 祂的指尖,隔着潮湿的空气,意有所指地虚点了点无忏的方向。

      清楚?清楚什么?二十一年前的渡资?江晚莲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看向无忏紧绷的侧脸。她忽然想起船夫刚才那句“二十一年前”,又看看无忏那张虽然俊美却明显带着少年锐气、绝不超过二十岁的脸庞,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可是,”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求证般的急切,甚至伸手轻轻拉了拉无忏的衣袖,将他稍稍转向船夫的方向,指着他的脸对那女子说,“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二十岁的样子呀?”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在眼下情境里显得格外突兀,还小声补了一句更像吐槽的疑问,“你难不成是什么……童颜老妖怪?”

      船夫的目光随着江晚莲的动作,再次聚焦在无忏脸上。这一次,祂的凝视似乎更加专注,祂并非依靠容貌识人。在这黑水河畔,在规则与迷雾之间,祂辨认渡河者的依据,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血。

      此人身上流淌着的血……那股气息,那铭刻在生命源头的“味道”,分明与二十一年前那个女人一样,祂不会错。血是谁的,在祂眼中,此刻站在这里的“样子”就是谁的延续,无论皮囊如何变幻岁月。

      “……” 无忏因江晚莲突兀的动作和话语身体微僵,左眼的灼痛尚未完全平息,又被她这近乎“拆台”的举动弄得眉头锁得更紧。他轻轻甩开她的手,向前一步,用自己挺直的身形将她和船夫探究的视线再次隔开,声音因强忍痛楚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更加低哑,不容置疑地重复:

      “上船。”

      黑发女子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躯,直视其内里奔流的血液与更深处的东西。终于,她缓缓颔首:

      “可。”

      祂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解释。规矩就是规矩,误认也好,巧合也罢,既然“旧例”被提及且对方接受,交易便成立。她转身,从那盏孤灯下的阴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边缘磨损、色泽泛黄得如同陈年骨殖的旧纸,以及一根笔尖蘸着不知名暗红颜料的细小毛笔。那红色在昏黄灯光下,幽暗得近乎发黑,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生机。

      “名册。” 她言简意赅,将纸笔置于码头边一块相对平整、生满青苔的断木上,“渡河者,留名。”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叶玖率先上前。她执笔的手极其稳定,在纸上写下“叶玖”二字,墨迹是普通的黑色,微微晕开。李子遥紧随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样墨黑。

      轮到江晚莲。她心中莫名忐忑,接过那支笔时,指尖冰凉。笔尖触及纸面,她本能地、郑重地写下属于自己的那个名字——“江晚莲”。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黑色的墨迹在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竟如同被纸面吸收又反吐一般,骤然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而且,笔画扭曲变动,最终凝固下来的,赫然是——“江晚怜”!

      最后是无忏。他面无表情地接过笔,在名册剩余的空位上,干脆地写下了自己使用的、象征着杀戮与报酬的代号。笔迹凌厉。然而,与江晚莲的情况类似,黑色的字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样触目惊心的血红,笔画重组,浮现出三个陌生的字:

      易临春。

      “喂!等等!” 李子遥一直盯着看,此刻忍不住叫出声,指着那个血红色的名字,对着船夫嚷嚷,“你搞错了吧?这谁啊?我们这里没人叫‘易临春’!” 他看向无忏,又看看那名册,满脸的难以置信。

      船夫的目光掠过那血色的“易临春”,又看了看无忏,翠绿的眸子里毫无波澜,仿佛一切理所当然。“这位,” 祂再次指向无忏,语气平淡地陈述,“分明二十一年前渡过此河。且非独行,是与另外两位……一同折返。各位,竟不知晓?”

      二十一年前,渡河,与另两人一同折返……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叶玖的呼吸骤然急促,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住那张泛黄的名册,以及旁边那个盛放旧名册的破筐,声音因紧绷而略显干涩:

      “……阁下,此类名册,是每位渡河者……都需签署留存么?”

      船夫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却肯定:“此乃规矩。” 祂随即示意旁边那个半掩在阴影里、以老旧竹条编成的破筐,“历次渡河者名录,皆在其中。若存疑,可自观。只是……年深日久,水汽侵蚀,或有遗失损毁。”

      叶玖没有犹豫,立刻动身走向那个破筐。

      “师姐?” 李子遥不解,但还是跟了过去。江晚莲也按捺不住好奇与不安,看了眼沉默伫立、目光紧锁名册上“易临春”三字的无忏,也挪步靠近。无忏在原地停顿了两秒,最终也默然跟上。

      破筐里,堆叠着数十卷或完整或残破的泛黄纸卷,大多潮湿粘连,散发着霉变与岁月混合的古怪气味。叶玖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与郑重,她小心翼翼地翻动,指尖拂过那些或清晰或模糊、或黑或红的名字与记录,目光飞速扫过。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她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她的手指触碰到一卷相对厚实、保存也稍好一些的纸卷。

      她轻轻展开。

      纸面中央,一行字迹映入眼帘,虽经岁月侵蚀略显暗淡,却依然清晰可辨:

      「天道三十九年,江寻、易临春、柳长歌三人渡河,皆回,代价……」

      后面的字迹被大片晕开的水渍彻底污损,模糊一团,无法辨认。

      但仅仅是前面这些信息,已足够石破天惊!

      叶玖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纸卷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起来,指节泛白。她猛地抬头,看向船夫,又霍然转头,视线扫过脸色苍白的江晚莲、眉头紧锁的无忏,最后落回名册上那三个血红色的名字——江晚怜、易临春,以及记录中与江寻并列的柳长歌!

      江寻!现在十有八九就是江逐义,是她年幼时的救命恩人!柳长歌……这、这分明是她的师尊,凌云门当今掌门,授她毕生所学、沉稳威严的柳长歌!

      他们二人……竟然在数十年前,曾一同渡过这凶险莫测的黑水河?!还是与那位名为“易临春”之人共渡?

      而那记录……“代价”后面被隐去的,究竟是什么?为何师尊从未提及?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眼前这张新名册上,“江晚怜”与“易临春”的名字是血红色,而旧记录中,天道三十九年那次渡河,三人的名字,竟然也全都是朱砂般的红色笔墨!

      红字如果意味着……“已死”或“将死”。

      可江寻确实已死。

      那师尊呢?易临春呢?无忏呢?还有……此刻站在这里的江姑娘呢?!

      江晚莲也彻底惊呆了。她原以为“江逐义”只是背景板里一个神秘的名字,与原主江晚怜的义父“江寻”可能只是巧合同姓。万万没想到,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人!原主那在漫画中仅被几笔带过、似乎只是为她提供身份背景的义父,竟然是那段尘封史诗的核心主角之一!

      等等……江寻、易临春、柳长歌……“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江风渡岸逐义寻”。

      电光石火间,诗句的指向从未如此清晰刺目!

      “柳色”对“柳长歌”,“鸢影破春初”……“易临春”?也就是“鸢”?!“江风渡岸逐义寻”——正是江寻。

      诗句不是预言,不是谶语,它根本就是一段被尘封的、关于这三个曾结伴纵横、又共渡黑水河之人的史诗记录!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在此刻被这张泛黄的名册和诡异的渡口规则,粗暴而直接地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过往旋涡。而他们四人,尤其是无忏与江晚莲,似乎早已身不由己地,站在了这旋涡的边缘。

      河风呜咽,吹动破筐中的故纸沙沙作响,仿佛亡魂的低语。船头那盏孤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将四人震惊、茫然、骇然交织的脸庞映照得明灭不定。

      船夫,始终静立一旁,如同局外的观众,又如同这一切规则的化身,默然等待着他们消化这骇人的发现。

      渡河,此刻已不仅仅是为了追寻某个目的。它更像是一次被迫的、向着历史隐秘核心的溯源。而“代价”,正如那被污损的字迹和眼前血色的名字所预示的,早已在无形中,悄然悬挂于每个人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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