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黑水河的渡资 ...
-
站在这个命运的分岔口,江晚莲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凛冽的阴风,从左右两条道路的深处盘旋而出,交织着扑打在脸上,激起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那种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无形无质、直透骨髓的森然气息,让人心底发毛。
在这决定前路的关口,四人依着无忏从鼠姐那里听来的、语焉不详的提示,决定暂作休整,待至子夜时分再行动。随着时间推移,夜色如浓墨般化开,周遭的寂静也仿佛有了重量。江晚莲抱膝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只觉得每分每秒的等待,都像在向着传说中的幽冥地府又挪近了一步。
子夜将至,他们终于再次启程,踏上了通往黑水河的那条路。叶玖走在最前,一手紧紧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她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被黑暗与稀薄雾气笼罩的前方与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连一向性子急躁、耐不住沉闷的李子遥,此刻也敛去了所有跳脱,脸上写满了罕见的凝重与警惕,紧跟在师姐身侧,手也虚按在自己的剑鞘上。
唯有无忏,依旧是一副与周遭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模样。他步履从容,江晚莲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家伙要真是哪部作品的主角,那一定走的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狂霸路线,眼前这点阵仗,恐怕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通往黑水河的路其实不算漫长,但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阴湿沉滞的气息便愈发浓重,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光线昏暗,仅有稀薄的月光勉强穿透雾气,勾勒出脚下模糊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扭曲树影。
四人小心翼翼地前行,精神高度集中。忽然,江晚莲侧耳倾听,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潺潺之音,断断续续,却持续传来。
“叶姐姐,”她压低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指向左侧,“水声……好像是从左边传来的。”
叶玖闻言,脚步微顿,略带诧异地看了江晚莲一眼,似乎没料到她对水流声如此敏感。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指引,她略一颔首:“好,向左。”
转向左侧小径,雾气并未消散,反而似乎更浓了些。然而,就在一片朦胧混沌之中,前方不远处,竟隐约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如鬼火般的昏黄光晕。
有光?四人心中同时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加谨慎地向那点光亮靠近。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低矮灌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微微一愣。
那并非有人掌灯,而是一盏早已熄灭、被遗弃在枯树桩上的破旧风灯。灯罩积着厚厚的灰尘,灯油早已干涸。灯旁的地面,有明显被人反复踩踏、甚至短暂停留的痕迹——散落的几块平整石头,一堆早已冰冷的灰烬,还有几个深深浅浅、被雨水泡得泥泞的脚印。
“这……这是什么东西?”李子遥眼尖,俯下身,从泥泞中捻起了一片几乎与泥土同色的、软烂破损的纸片。他甩了甩上面的泥水,借着微弱的月光,费力地将这湿漉漉的纸片展开。
纸上墨迹已然晕染模糊,但字形尚可辨认,笔迹纤细,明显出自女子之手。只是那每一笔划都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出下笔时那股近乎决绝的狠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天道五十五年,莫相愁携同伴九者渡黑水河,死九余一,其莫相愁渡河过半返回,代价为名及右肩关节受伤。”
叶玖凑近细看,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天道五十五年……是五年前。没想到,五年前就有人试图渡河,而且……” 她看向那“死九余一”的字样,眉头紧锁。
莫相愁……九个同伴……江晚莲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运转。她对“莫相愁”毫无印象,但这段描述,却莫名地与鼠姐曾经模糊提及的某些碎片重合——鼠姐说过自己从黑水河回来了,但付出了代价;也提过“九死一生”……
“无忏,”她忍不住转向身旁沉默的少年,声音压得更低,“你说鼠姐……会不会就是这个‘莫相愁’?”
无忏的目光在那张湿烂的纸片上停留了一瞬,神色未有波动。“……或许。”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随即移开视线,望向雾气更深处,“但,与我们无关。”
他说的是事实。无论鼠姐是否就是当年那个付出惨烈代价、失去“名”的莫相愁,对于此刻即将面对黑水河的他们而言,那都只是一段属于他人的、血淋淋的前尘往事,警示足够,却无法改变他们必须前行的现实。
李子遥撇撇嘴,随手将那张承载着惨痛记录的烂纸丢回泥泞之中,拍了拍手,仿佛要甩掉那上面的不祥气息,快步跟上继续前进的叶玖和江晚莲。
越往深处走,那潺潺的水声便越发清晰、响亮,逐渐盖过了林间的风声与其他窸窣响动。浓雾似乎被这水汽滋养,变得更加厚重粘滞,能见度极低。
终于,在几乎要撞上之前,他们穿透了最后一层雾障。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河流,河水并非预想中的漆黑如墨,而是在晦暗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极为深沉的、近乎于黑的墨绿色,静静流淌,表面甚至看不到多少波纹,却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沉寂气息。河水无声,方才听到的潺潺声,竟是来自更上游某处激流。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破败不堪的小码头,如同垂死巨兽的骨骼,歪歪斜斜地探入那墨绿色的水中。码头的木板大多已经腐朽断裂,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果真如鼠姐所言,“烂得不成样子”。
然而,就在这废弃码头的尽头,一星微弱的、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浓雾与水汽中顽强地摇曳着。
灯下,系着一叶小舟。舟身窄小简陋,同样布满岁月的痕迹。
舟旁,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头戴宽大破旧的斗笠,身披看不清颜色的蓑衣,身形佝偻,仿佛已在此伫立了百年、千年,与这码头、这迷雾、这墨绿色的河水融为一体。
正是那传说中,只渡“已死之人”与“将死之人”的——船夫。
船夫静静地立在摇曳的灯下,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下颌。直到四人走近码头腐朽的边缘,船夫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抬起了头。
斗笠下的阴影逐渐褪去,露出了一张脸。
然而,当先的叶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斗笠之下,赫然是她自己的面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甚至连她此刻因震惊而微微抿紧唇线的细微表情都复刻得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上毫无生气,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诡异、毫无温度的弧度,仿佛戴着一张以她为原型、却抽离了所有灵魂的精致面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幻术?是易容?
“师姐,怎么了——啊啊啊啊!!” 紧随其后的李子遥好奇地侧身探头,视线与那“船夫”对个正着。当他看到一张与自己分毫不差、却挂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笑容”的脸时,魂飞魄散般的惊叫脱口而出,几乎是本能地,“锃”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寒光直指那诡异的“自己”。
走在稍后的江晚莲被李子遥的惨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往前挤去看个究竟。
手腕却猝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踉跄着撞入一个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
“好痛!” 江晚莲吃痛,揉着瞬间泛起红痕的手腕抬起头,对上无忏微蹙着眉的侧脸。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手臂横亘在她身前,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但江晚莲还是从缝隙中瞥见了——那船夫此刻,顶着的是一张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是“江晚怜”的脸,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面容,却套在那身粗陋的船夫打扮里,眼神漠然,与她在噩梦中见到的、充满怨毒的“江晚怜”截然不同。心中震惊如潮水翻涌,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惧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荒谬与一丝了然的感觉——仿佛某种冥冥中的印证。
而在无忏的视角里,码头上那个身影,呈现的却并非他的形貌。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黑色的长发如瀑,几乎垂落至脚踝,在昏黄的灯笼光晕和墨绿河水的映衬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身姿挺拔却透着一种亘古的沉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片冰冷的淡漠。最让无忏眼瞳微缩的是,她抬起眼眸望向他时,露出的那双眼睛——右眼,是与他右眼如出一辙的、清澈而冰冷的翠绿色。
“渡河者?” 船夫开口了,声音平平无奇,却奇异地同时带着叶玖声线的清冷、李子遥的些许少年气、江晚怜的娇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非人的空洞感。她或者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为首的叶玖身上。
“……是。” 叶玖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应答,目光紧锁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试图找出破绽。
“四位一同?” 船夫的视线转向了如临大敌、剑尖微颤的李子遥。
“对、对啊!” 李子遥梗着脖子,努力想表现出无畏,但声音里的紧绷出卖了他。
“渡资……” 船夫的眸光再次移动,这一次,越过了挡在前面的无忏,似乎落在了被他护在身后的江晚莲身上,停顿一瞬,又滑回无忏脸上,那翠绿色的右眼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各位,想奉出什么?”
叶玖与李子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重要的东西?这范围太模糊,也太危险。叶玖上前半步,谨慎地问道:“敢问阁下……依您看来,我们身上,何物可称‘最重要’?又如何……奉出?”
船夫沉默了,目光又一次缓缓扫过四人。那视线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穿透衣物与皮囊,审视着更内在的某些东西。最后,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无忏与江晚莲所在的方向,带着一种近乎洞悉的漠然。
“真是……奇怪。” 船夫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那种混杂感淡去,更偏向叶玖的清冷音质,却毫无情感,“那两位,” 船夫示意无忏与江晚莲,“一位,命线将断,死气缠身,是‘将死之人’。” 这话是对叶玖说的。
叶玖猛地回头看向无忏,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李子遥也倒抽一口冷气。
“另一位,”船夫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说道,翠绿色的右眼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疑惑,“魂光有异,身魂并非完全契合……明明命理昭示已是‘已死者’,却仍‘活’着,行走于世。悖逆常理。”
“什、什么?!” 叶玖惊骇失声,目光倏地转向脸色骤然苍白的江晚莲。已死者?魂光有异?身魂不合?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她心头。
“倒是你们二位,” 船夫终于将注意力分给了叶玖和李子遥,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命线尚稳,气运绵长,在此刻,我未曾窥见你们身上有迫近的‘死’之命运。按规矩,不可渡。”
无忏的眉头越皱越紧。左眼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热如熔岩滚动般的刺痛感,随着与“船夫”那翠绿色右眼的对视,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隐隐泛起,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他强忍着那不适,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船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渡河。别废话。”
在他的视野里,那位黑发及踝、面容冰冷的女子,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忏左眼的灼痛感陡然加剧,视野边缘甚至开始泛起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扭曲红光。
就在这时,船夫——或者说,那黑发女子微微偏了偏头,翠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悠远、如同回忆起什么的微光。她看着无忏,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瞳,尤其是那只翻涌着暗红色、显得躁动不安的左眼,用她那独特的、混合了众人音色却又归于平淡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我记得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某个久远的印记。
“在二十一年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无忏耳畔,也狠狠撞在其他三人心中。二十一年前?那正是江逐义携两个同伴共闯乱世的时代!
无忏的左眼灼痛瞬间达到一个高峰,一些破碎、混乱、充满血腥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只留下剧烈的刺痛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模糊的熟悉感。他闷哼一声,抬手用力按住左眼,指缝间似乎有极淡的红光溢出。
“你……”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前所未有的惊疑。
船夫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漠然,“将死之人,与‘悖逆之活死人’……有趣。更没想到,二十一年后的因果,会以这种形式汇聚于此。”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无忏痛苦隐忍的脸上,以及他身后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却带着关切的江晚莲身上。
“规矩是死的。” 她忽然说了句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而你们……很有趣。尤其是这份纠缠的因果。”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叶在墨绿河水中微微起伏的破旧小舟。
“我可以破例一次。”
叶玖和李子遥同时屏住呼吸。
“但渡资,需变一变。” 船夫的眼眸如同深潭,“我可以载你们全部过河。但渡资,将不再是各自付出‘最重要之物’。”
她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尤其是停在无忏身上。
“那便按照二十一年前一样吧,或者,由其中一人,以自身最珍贵之物为代价,强行斩断。”
船夫看着神色各异的四人,最后说道:
“选择吧。”
河风呜咽,灯笼摇曳,墨绿色的黑水在脚下无声流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前方是未知的险地与探寻的答案,身后是来路却已无法真正回头。
四人站在腐朽的码头边缘,面临着远比想象中更加诡异与沉重的抉择。而“二十一年前”这个词汇,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无忏心头,也投映在每个人惊疑不定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