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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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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行程已过大半。
自那日离开千穹山巅,借宿过那个承载着温暖馈赠与沉重诺言的无名村落,四人便沿着地图上那条被荒草与时光淹没的古老小道,一路向南跋涉。江晚莲手中那张地图边缘越发毛糙,墨线也在频繁展开中略显模糊,但大致轮廓依旧清晰:沿着脚下这条蜿蜒小径一直走下去,最终将抵达一个至关重要的分岔点——一侧通向阴风惨惨的禁地“鬼哭岭”;另一侧,则是他们此行的终点,那条横亘在现实与传说之间、流淌着不祥黑水的界河。
若脚程不歇,赶在今日暮色四合前,应当就能站在那个决定前路的岔口了。
江晚莲仔细将地图折好,指尖抚平边角的褶皱,然后轻轻塞回怀中。随后目光飘向身侧,却立刻被一道不同寻常的身影攫住了注意力——这让她忍不住微微侧过脸,用带着三分探究、七分不自在的眼神,悄悄斜睨过去。
是无忏。
这人今日的行径,实在透着古怪。他一改往日那种一骑当先、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的风格,竟破天荒地将“领路先锋”的位置“让”给了方向感极佳的叶玖。自己则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她的旁边。
这个距离把控得极其微妙。既不显得亲近到引人侧目,又绝非普通的同行者间隔。大约……刚好是她若低声说话,他能清晰听见;他若随意抬手,指尖堪堪能触到她衣袖边缘的距离。他步履依旧沉稳,目视前方被枝叶切割的蜿蜒路径,侧脸在林间漏下的斑驳光影中,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下颌线绷得清晰。
“看什么?” 似乎是额侧感受到她停留过久的视线,无忏并未转头,只是唇瓣微启,吐出两个平淡的音节。声音不高,恰好顺着风送入她耳中,带着他一贯的疏离,却又因这过近的距离,平添一丝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我还想问你呢……” 江晚莲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脚下被踩倒的草茎,低声嘟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往常赶路,要么是他如离弦之箭般走在最前,她和其他两人在后面追;要么偶尔她鼓足勇气加快几步,试图与他并行问些事情,结果往往没说两句,就被他陡然加速或变换路线的步伐无情地甩回队尾。何曾像今日这般,他主动“屈尊降贵”,维持着这种近乎“陪伴”的姿态?
这感觉……就像一只习惯独行的孤狼,忽然收敛了利爪,默不作声地走在了人身旁。怪别扭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们的异常,自然没能逃过前方两人的眼睛。李子遥按捺不住旺盛的好奇心与某种“正道之光”的责任感,频频回头,目光在那两人之间可疑的空气中扫射。他终于憋不住了,凑到叶玖耳边,用气声急急道:“师姐……你看后面那俩!绝对有问……”
“咳咳…子遥。” 叶玖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力道,“专心探路,勿要分心。” 她耳根悄然晕开一抹极淡的绯色,昨夜屋顶那冲击性的一幕尚未从脑海中完全褪去,此刻身后那两人之间流动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静谧磁场,让她这个向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凌云门大师姐,都感到一阵轻微的无措与面颊发热。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为礼仪,也是为……避免尴尬。
“可是师姐!那面瘫他——”
“咳……!” 叶玖清咳的声音加重了些,带着明确的警告和一丝罕见的窘迫。她脚下步伐不着痕迹地加快了几分,试图拉开与后方那对“氛围制造者”的距离,给自己和这个过于耿直的师弟一点喘息与消化这诡异局面的空间。“前路渐窄,谨慎脚下。” 她生硬地将话题扯回正事。
而后面,被前方两人暗自标注为“异常氛围核心”的江晚莲,此刻的注意力却飘向了另一边。
“诶…你看你看,”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微妙距离,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无忏那质地冷硬、触手微凉的玄色衣袖。
无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带得脚步微顿,倒是没什么反抗地向她这边略略俯身,好让她的耳语能更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们俩又凑一块儿说悄悄话了!” 江晚莲用气声说着,眼神示意前方。叶玖和李子遥确实挨得极近,李子遥几乎要把脑袋凑到师姐肩头,嘴唇快速翕动,显然在传递着不想被后方听见的信息。叶玖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庄的行走姿态,面色如常,但微微绷紧的侧脸弧线和那偶尔掠过、混合着无奈与一丝赧然的眸光,却泄露了她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很平常的同门交流,至少表面风平浪静。
“哦。” 无忏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在那对师姐弟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江晚莲依旧拽着他衣袖未松的指尖上,那几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玄色衣料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江晚莲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动作的“越界”与“熟稔”,连忙像被火星溅到般倏然松手,指尖残留的衣料触感让她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在身侧裙摆上悄悄蹭了蹭。为了掩饰这瞬间弥漫开的尴尬,她没话找话,问出了一个事后回想起来颇觉傻气的问题:“你说……他们会不会在议论我们?”
无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走着,林间疏落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江晚莲以为他如同往常般,将这个无聊问题彻底忽略时,他才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很:
“或许。”
仅仅两个字,配上他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侧脸,让江晚莲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这是不是随口敷衍。
气氛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四双脚步踏在泥土与落叶上的沙沙声,风吹过不同高度林梢的层层呜咽,以及不知藏身何处的鸟雀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又孤寂的啼鸣。然而,这种行走间的沉默,却因为两人之间那持续存在的、不远不近的“并行”感,而不再显得空旷疏离,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默契的平和。
走在前方的叶玖,或许是为了打破这弥漫着微妙尴尬的沉寂,也或许是为了切实履行“同行监视并了解动向”的职责,主动挑起了话头。她稍稍放缓了脚步,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到后方两人耳中:“无忏,关于黑水河,我师门典籍记载有限,只知是久负凶名的禁地,河中黑水有异,传闻触之肌肤溃烂,且对岸常年被毒瘴笼罩,飞鸟难渡,生机断绝。” 她的语气冷静客观,将话题稳稳拉回了关乎生死的前路正事,“不知……你可有更具体或不同的了解?”
她的问题清晰、务实,直指核心。
无忏的脚步未曾因此有丝毫紊乱,闻言,那双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维持着目视前方、心无旁骛的姿态,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标志性的、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平铺直叙:“记载无误。黑水确有蚀骨之性,非寻常舟楫可渡。” 他补充道,“渡河需寻特定船夫。”
“船夫?” 这次接话的是忍不住回头的李子遥,脸上写满了诧异。那种地方居然还有摆渡的?
“嗯。” 无忏的回应依旧简洁,“生性古怪。只渡两种人,已死之人,与将死之人。”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回忆或确认,然后继续,“渡资,是渡河者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说完,他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丝冰冷的嘲讽:“荒谬。”
这情报来源于“鼠姐”,既然连鼠姐那样的人都能从河对岸带回消息,全身而退,他无忏有何不可?
他的回答简略却信息明确,既印证了叶玖所知的凶险,又指明了唯一的途径。然而,若是观察力足够敏锐,便能隐约察觉到,他在回答叶玖问题时,那双看似聚焦于前路或虚空的异色眼瞳,其真正的注意力焦点,似乎并未完全落在提问者身上。反而,有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本能般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丝,始终轻轻系在身侧正凝神倾听、眉头因忧虑而微微蹙起的江晚莲身上。
他在听,也在答,履行着“同行者”信息交换的义务。但心神的一部分,却仿佛自有主张,默然盘旋于她的周围。他留意着她听到“触之肌肤溃烂”时,肩膀不自觉的细微瑟缩;捕捉到她眼中因“最重要的东西”而骤然凝聚的凝重与茫然;也未曾错过她望向南方天际时,那抹深藏在坚韧下的、对未知险途的忧惧。
话题似乎就此陷入了短暂的僵局。凶险的渡河方法与苛刻的规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四人各怀思量,沉默地穿行在逐渐变得稀疏的林木间。日头悄然西斜,将树影拉得斜长而扭曲,金黄色的余晖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边。
就在这略显沉闷、只有脚步声与风声相伴的赶路氛围中,一直沉默行走的无忏,忽然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某处虚无的点,稍微调整了一下颈项的角度。
突然,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几户刚脱离唇齿便消融在秋风里:
“莲……”
声音低哑,轻若蚊蚋,没有任何上下文,突兀地出现在关于黑水河生死规则的讨论余韵之后,像是一句纯粹下意识的呢喃,又像是一个只有特定对象才能接收到的、意义不明的信号。
不是完整的“江晚莲”,更非过去的“江晚怜”。是那个更私密、更亲昵,只属于昨夜月光与醉意、属于她慌乱“威胁”与掩饰的——那个未竟的称呼的首字。
江晚莲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
他居然还记得?!还在这时候、这种地方、用这种语气……喊了出来?!她以为昨夜那番混乱,早就断片了!
剧烈的羞臊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轰然炸开。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烧红,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连指尖都感到阵阵发麻。她猛地转过头,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瞪向身旁仿佛无事发生的罪魁祸首。
无忏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侧脸,目光淡淡地平视前方,下颌线清晰冷硬,仿佛刚才那一声足以搅乱一池春水的低语,真的只是掠过林间的、一道无关紧要的风声。
但江晚莲知道,那不是!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他,想“威胁”他闭嘴,想像昨夜那样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可前方就是叶玖和李子遥的背影,午后静谧的林间仿佛能将最细微的声响放大。所有的羞恼和慌乱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更加气恼的瞪视,和一声压在齿缝间的、几乎不成调的:“你……!”
无忏察觉到了她灼人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脸。那双异色的眼瞳在斜晖映照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微光,静静地对上她因羞愤而格外明亮的眸子。他没笑,可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和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戏谑,让江晚莲更加确定——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即将演变成更激烈的单方面控诉时,走在前方的叶玖适时停下了脚步。
“前面,”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后方凝滞又暧昧的空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稳,“应该是分岔口了。”
四人眼前,林木豁然开朗。一条略显宽阔、却同样荒芜的古道在此一分为二,如同一个巨大的“Y”字,刻在大地之上。一条偏向西南,隐入愈发幽暗深沉、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山岭阴影之中,那里隐约传来似有似无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鬼哭岭。另一条则继续向南延伸,道路似乎略微平坦些,但极目望去,远处天际弥漫着一层不祥的、灰黑与暗紫交织的浑浊气息,仿佛巨大的瘴疠之墙横亘天地之间——黑水河的方向。
暮色四合,最后的余晖为这命运的分岔口涂抹上苍凉而壮丽的色彩。四人站在路口,望着截然不同的两条前路,方才那些微妙的插曲与悸动,似乎都被眼前实实在在的险阻与抉择,暂时压回了心底。
风,从两条道路的深处吹来,带着不同的寒意与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选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