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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继续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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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当无忏和江晚莲一前一后出现在简陋的堂屋时,等在那里的李子遥和叶玖不约而同地怔了怔。
两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以及……淡淡的疲惫。
无忏的作息本就异于常人,平日里即便彻夜未眠,也总是神情冷冽、姿态挺拔如孤松。可今日,他那头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竟有几缕不听话地散落额前,透着些许随意的凌乱。俊美却常如冰封的面容上,罕见地蒙着一层浅淡的倦色,眼下甚至有极淡的阴影。他抱着剑倚在门边,眼帘半垂,仿佛连清晨的光线都有些抗拒。
而江晚莲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小脸苍白,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她勉强支撑着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按着额角,眉头紧锁,浑身上下写满了“宿醉未醒”和“严重睡眠不足”。
叶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隐晦地逡巡了一个来回,想起昨夜屋顶那令人面红耳赤又匪夷所思的一幕,清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她轻咳一声,转向状态更糟糕的江晚莲,斟酌着开口:“呃,江、江……”
话头微妙地顿住了。称呼成了难题。昨夜虽未听全,但“江晚莲”三个字,以及后来那声低哑的“莲……”,却清晰地飘入了她和子遥耳中。此刻再叫“江姑娘”,似乎并无不可,但其中含义,却已与昨日截然不同。这简单的三个字,如今包裹着一个只有他们四人知晓的秘密。
“……江姑娘,”叶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稳妥却已变味的称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缓和,“你脸色不佳,要不……我们再歇半日,晚些出发?”
江晚莲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蔫蔫的:“啊……不用在意我,没关系的。” 话虽如此,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诶?几位客人这就要动身了吗?” 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那位收留他们的老妇人抱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走了出来。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萎靡不振的江晚莲身上,颤巍巍地走近,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呐,莲丫头,” 老妇人唤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带着纯粹的善意,“这个给你。”
江晚莲愣了愣,视线落在那件衣物上。那是件样式简单却裁剪得当的褥裙,颜色是清新柔和的浅绿色,布料不算名贵,但质地细密,保存得极好。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连绵精巧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称,栩栩如生,显然花了极大的心思。
“这……这是?” 江晚莲受宠若惊,一时不敢去接。这衣裳看起来虽不华丽,但那精细的做工和饱含心意的刺绣,分明是极其珍视之物。
老妇人看着她,目光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久远的身影,苦涩与温柔交织。“这是……给我家囡囡做的。料子早就备下了,花样也是她最喜欢的莲花……总想着,等她哪天回来,能穿上身。” 她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布料,摇了摇头,将那份深藏的哀伤压回眼底,重新看向江晚莲,语气慈祥而坚定,“老婆子我眼神不好,但估摸着,你的身量和她当年差不多。看你身上这件也破得不成样子了……山里风凉,这件就给你吧,这料子厚,好歹能挡挡风寒。”
“这、这我不能收!” 江晚莲连忙推拒,心里又酸又暖,“这太贵重了,是您给女儿准备的,我怎么能……”
“拿着吧,孩子。” 老妇人不由分说,将褥裙轻轻塞进她怀里,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囡囡她……没这个福分,你穿着合适,老婆子我心里也高兴,就像……就像看见了似的。”
布料入手温软,仿佛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以及一种母亲般的慈爱。那精致的莲花刺绣,此刻更显得意味深长。江晚莲鼻尖一酸,低头看着怀中的浅绿衣裙,再想起自己那套沾满尘土、破了好几处的浅藕色旧衣,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看着老妇人浑浊却盈满善意的眼睛,郑重地点头:“……谢谢您,奶奶。我会好好珍惜的。”
老妇人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快去换上吧,穿着新衣裳上路,精神些。”
江晚莲抱着衣服,转身去了里间。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无忏倚门沉默,叶玖和李子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这件突如其来的赠礼,连同老妇人那句“囡囡”,为这个平凡的清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惆怅。
片刻后,当江晚莲再次走出来时,仿佛换了个人。合身的浅绿色褥裙衬得她多了几分清丽温婉,袖口衣襟的莲纹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仿佛真的有一株清莲在她周身悄然绽放。虽然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但整个人却因这身得体的衣裳而显得精神了不少,也似乎……与“江晚怜”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去,更疏远了一些。
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对老妇人感激地笑了笑。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光芒闪动,仿佛真的透过时光,看到了某种圆满。她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位年轻的过客。
“几位……是要继续往南边去吧?” 老妇人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了然。
叶玖颔首:“正是。”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望向南方,那是千穹山更深处的方向。“那条河……黑水河,很危险。” 她慢慢说道,却又话锋一转,“很多年前,江逐义大侠离开这里,往河那边去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江逐义,叶玖和李子遥立刻凝神细听。
“他说,他要去河对岸闯一闯,” 老妇人的声音悠远,陷入回忆,“临走前,他跟我们这些留下的人说,让我们好好活着,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等这天下真的太平了……他要给这个没名字的村子,起一个最好听、最响亮的名字。”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朦胧:“他说,那是他欠我们的承诺。”
堂屋内一片寂静。江逐义的承诺——天下太平,为无名村题名。这个简单的愿望,承载着一个乱世漂泊者对安宁的向往,对未来的期许,以及对这群失去一切之人的责任。
叶玖的神色肃然起敬,李子遥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脸上露出少见的郑重。
江晚莲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一步,对着老妇人,认真而清晰地说道:“奶奶,江大侠的承诺,我们记住了。”
叶玖也紧随其后,拱手行礼,清冷的声音带着坚定的力量:“若有机缘,晚辈叶玖,必不忘今日之言。”
李子遥挠了挠头,也学着师姐的样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还、还有我李子遥!虽然不知道能做啥,但……但这话我记心里了!”
老妇人看着眼前这三个眼神清亮、语气诚挚的年轻人,眼眶微微湿润了。她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喃喃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始终沉默地站在门口阴影处的玄衣少年。
无忏依旧抱着他的剑,身姿挺拔,仿佛与屋内这温情而略带伤感的告别氛围格格不入。他只是静静地、远远地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三个做出承诺的年轻人,望着那位眼中含泪却带笑的老妇人,也望着……那个换上了浅绿衣裙、仿佛与过去悄然割裂的少女。
他没有上前,没有承诺,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只是那样沉默地看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记录着一切,却从不参与。
然而,当他最终将目光落在江晚莲身上,落在她衣裙上那精致的莲纹时,那双向来沉寂的异色眼瞳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微光,极快地掠过,旋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告别了千恩万谢、依依不舍的老妇人,四人重新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村口的老树下,老妇人佝偻的身影久久伫立,目送着那四个年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融入苍翠山色之中。他们前往的方向,正是许多年前,那位姓江的恩人,带着一位不善言辞的女侠和一位开朗活泼的修士曾经走过的路,通往那片被称作黑水河的、未知而莫测的流域。
风穿过空寂的村落,带着山野的气息,也带走了短暂的喧嚣,重新归于平寂。只有那件浅绿色衣裙上的莲纹,仿佛一个无声的印记,将一段温暖的馈赠、一个沉重的承诺,与一个悄然转变的名字,一同带向了迷雾重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