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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小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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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 江晚怜捕捉到这个异常清晰的词。无忏当初……不是只接了灭门的委托吗?他这话里,分明还包裹着另一层含义。那场血腥屠杀之后,竟还有后续?
“你醉得开始说胡话了?” 她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迷离的异色瞳里分辨出哪怕一丝玩笑或混乱的痕迹。
“我没有。” 他的反驳依旧简短,却因醉意而拖长了尾音,显出几分与往常不同的执拗。
“你还没有?” 江晚怜微微提高了声调,又立刻压下去,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你说清楚,除了……除了那件事,你还接了什么样的委托?”
无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混沌的思绪中费力搜寻着那个早已刻下的约定。月光在他微颤的睫毛上跳跃。终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醉酒后特有的、仿佛融化了的黏糊感,一字一句却异常沉重:
“……江寻,让我留你一命。”
江寻。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进江晚怜的脑海,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是江家主,是这具身体的义父!是他……在灭门的死局中,为“江晚怜”争得了最后一线生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江家主这又是散尽家财、又是最终丧命的,他苦心安排的最后退路,却终究未能护住那个骄纵的女孩,一切成空。
但,无忏既然杀了他……那就意味着,在无忏那套冰冷的原则里,江寻是“罪人”。
纷乱的思绪裹挟着寒意翻涌上来。江晚怜定了定神,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个醉后吐露真言的梦:“你的意思是,江家主他只让你‘留’我一命,至于之后是死是活,是否流离失所、受苦受难……其实都与你无关,对吗?” 她想起漫画里那个侥幸存活却因重伤无人庇护、最终走向绝境的“江晚怜”。可她不是“她”,现在的境遇,是她自己厚着脸皮“死缠烂打”求来的。
无忏看着她,缓慢地,点了点头。月光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江晚怜感觉心口有些发堵,她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再次开口时,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审视般的尖锐:“那你刚刚又说,‘不能让我死’……这又是什么意思?委托里只说了‘留一命’,可没说要管我死活到现在吧?”
夜风似乎也停滞了,等待着答案。
无忏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仿佛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让他困扰。他偏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虚无的月色里,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抱怨、却又莫名认真的口气嘟囔道:
“……你太吵了。”
“啊?”
“所以,”他转回头,像是终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注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让你留下来。”
“我靠……”江晚怜一时语塞,简直气笑了,那点沉重感瞬间被荒谬冲淡,“无忏,你喝醉了是把脑子也泡坏了吧?!因为我‘吵’?就因为这个破理由,你就一路带着我这个‘麻烦’?你这借口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又气又恼之下,她忘了分寸,伸手就轻轻拽了拽他垂落在颊边的一缕鬓发,微微用力,迫使他转过脸来,气鼓鼓地借着月光瞪他。
“江晚怜……” 他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混着被扯痛的不满和一丝更深沉难辨的情绪,抬手握住了她作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下动作。
江晚怜被他这一声唤得轻轻一愣,那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她心头莫名一悸。她顺势松开了手指,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自己也重新坐直了身体,别开脸,低声嘟囔:“你能不能……别叫这个名字。”
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 无忏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我——” 江晚怜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月光下,她垂下了眼帘,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方才那股质问的气势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处着落的疲惫和……疏离。
无忏静静地看着她侧脸上那片阴影,看着她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缓语调说:
“我还未听过……有人讨厌自己的名字。”
“倒也不是……讨厌。” 江晚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晚怜——晚岁安怡,怜念常存。寓意多么美好,承载着长辈最温柔的祝愿。只可惜,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那份骄纵与任性,最终配不上这份美好的期许。
江晚莲。属于她的,是“莲”,莲花的莲。听起来普普通通,每次介绍都要补上一句“莲花的莲”,总觉得有点土气,有点笨拙。但……这才是她。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拥有平凡父母、普通烦恼的江晚莲。
一种突如其来的、混合着孤愤与决绝的情绪,如同暗潮般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她的目光落在了手边那个粗糙的酒壶上,里面还晃荡着大半壶清亮的液体。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不是用酒杯,而是直接抓住了壶身。
然后在无忏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注视下,她仰起头,闭上眼,将那辛辣冰凉的液体,如同吞咽这荒唐命运般,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
“咳——!” 剧烈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部,呛得她眼泪瞬间涌出。她猛地放下酒壶,重重地磕在屋瓦上,发出一声闷响。抬起手背狠狠擦过嘴角,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酒精的力量迅猛而直接,几乎顷刻间就冲上了头顶。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脖颈迅速爬上脸颊、耳根,视野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但她却觉得,从未如此清醒,如此……有勇气。
她转过头,一把抓住了无忏的前襟,迫使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染着醉意与泪光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撞进他那双映着月华与她身影的异色瞳眸里。
“无忏!” 她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砸碎在寂静的夜空下,“你——给我听好了!”
夜风屏息。
“我叫江晚莲!”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了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江、晚、莲!是莲花的那个‘莲’!”
话音落下,她松开手,胸脯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脸上红晕更盛,眼眸却亮得如同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倔强地、不容置疑地望着他,等待着一个回应,或者仅仅是被听见的确认。
月光无声流淌,将她染着醉意与泪痕、却无比认真的脸庞,照得清晰无比。那壶被她一饮而尽的酒,此刻正化作滚烫的勇气与前所未有的真实,在她血液里奔流。而那个被郑重宣之于口的名字——“江晚莲”,仿佛一道崭新的刻痕,带着她全部的秘密与决心,深深凿进了这个被月色浸透的夜晚。
无忏的眼瞳在月光下仿佛静止的湖面,清晰地映着她激动泛红的脸庞、微微湿润的眼睫,还有那倔强抿起的、带着酒渍的唇。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江晚怜几乎要以为他醉得失去了反应,或者根本没听懂这突兀宣告的含义。
然后,他极轻微地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平时冷硬的他做来,因着酒意,显出几分孩童般的纯然困惑。
“……莲?”他重复了这个字,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黏糊,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上小心翼翼地品尝一个陌生而柔软的词汇。
“对!莲!”江晚怜用力点头,酒精让她的动作有些夸张,眼眶却又开始发热,“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个莲!不是什么晚来的怜惜!是我自己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强调这些。也许是这清冷的月光,也许是腹中灼烧的酒液,也许是方才那番关于“委托”与“存活”的对话,撕开了某种一直以来的伪装。她不是那个需要被“怜惜”的江晚怜,她是江晚莲,一个莫名其妙掉进这个世界的、带着自己全部过去和微不足道坚持的普通人。
“江晚怜……”无忏又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个旧名字,眉头蹙起,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某种“错误”。
“不是那个!”江晚莲猛地凑得更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手指虚虚点着他的鼻尖,试图让这个醉鬼集中注意力,“是莲!江、晚、莲!记住了没?你……你要是再叫错……”
她脑子被酒精蒸得晕乎乎的,威胁的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匪夷所思的弯:“……你就叫我‘莲莲’好了!这是我爸妈…才叫的小名!看你那么笨……你叫这个好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被这幼稚又霸道的“威胁”弄得脸颊更烫。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无忏静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和醉意而生动无比的脸庞。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星星点点的光,那里面没有江晚怜的骄纵,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和一丝深藏的脆弱。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一长串命令。然后,薄唇微启,尝试性地,吐出一个音节:
“莲……”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还有一丝奇异的生涩。不是“江晚莲”,不是“江晚怜”,仅仅是……莲。
江晚莲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了一下。她根本没想过他会真的……而且只叫了一个字!这比完整的“莲莲”听起来更……更让人头皮发麻!
“停——!”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扑上去,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下,他的唇瓣和呼出的、带着酒意的气息让她像被烫到一样,却又不敢松开。“不、不准叫!这个也不准!我刚刚是胡说的!你……你什么都不准叫!忘掉!快忘掉!”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因为前倾的动作几乎半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月光流淌在彼此交叠的影子上。
无忏被她捂着嘴,异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近距离地、直直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慌乱无比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小小的、狼狈的他自己。他并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在困惑她为何如此激动。
而就在这时——
下方屋舍的阴影里,两双因震惊而睁得滚圆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顶上这几乎叠在一起、动作暧昧的两人。
叶玖:“……”
李子遥:“……”
他们不过是半夜听到屋顶隐约的说话声,发现两人都没在屋里,担心有异才悄悄出来查看,谁知竟撞见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
李子遥的脸腾地一下红成了苹果般,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嘴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叶玖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也已染上绯红,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罕见的无措。她赶忙抬手,捂住了自家师弟差点惊叫出声的嘴,目光复杂地望向屋顶。
月光皎洁,夜风仿佛都带着一丝尴尬的暖昧,盘旋在沉默的村落上空。
屋顶上,江晚莲还沉浸在羞耻中,对下方两位观众的震撼全然未觉。
无忏被她捂着嘴,眨了眨眼,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