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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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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的家确实不大,土墙木梁,坐落在村落中央,不偏不倚。待叶玖与李子遥将随身不多的行李归置妥当,暮色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彻底晕染开来。
三人围坐在一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桌旁。屋内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人影拉长,投在朴素的土墙上。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清水煮的时蔬,佐以零星油花,主食是粗糙却扎实的杂粮饭,热气袅袅。
江晚怜小口吃着。她原本还怀揣着抵达村落就能置换一身行头的微小期盼,此刻已彻底消散。这村子实在太小,目光所及,除了寥寥几户透出灯光的窗,哪里寻得到市集或织坊的影子?
她的目光悄悄掠过对面的李子遥和叶玖。两人也在安静用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不外乎接下来的路线或对黑水河的揣测。江晚怜自觉插不上话,便转而望向敞开的屋门。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几点寥落的星子。
至于无忏?
他并未随他们一同进屋。用江晚怜的理解翻译一下他那简短的话语,大意便是“不进去了,附近看看”。
那位收留他们的老妇人,正颤巍巍地在一旁收拾着仅有的两间偏房,尽力想为客人们铺陈得舒适些。
江晚怜最先吃完,碗筷轻放。见叶玖二人仍在低声商议,她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姨母笑”的弧度,随即起身,寻到正在抱褥子的老奶奶。
“奶奶,我来帮您。”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一沓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蓬松干净的棉被。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叫客人动手?”
“没事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江晚怜利落地帮着铺好床褥,拍了拍,让它们看起来更松软些。
老妇人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什么,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四下看了看:“诶……方才那位穿着黑衣裳、不怎么说话的小公子呢?好像没见他进来吃饭?”
“啊、啊……”江晚怜脑筋飞转,脸上堆起一个尽量自然的笑,“他……他路上吃坏了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回来。”
对不住了无忏!
“肚子不舒服?那可不好……”老妇人念叨着,目光落在江晚怜脸上。灯火朦胧,她的眼神已不太清明,只模糊地看着眼前少女的轮廓与笑容。看着看着,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悠远而苦涩的神情,“你这小丫头,笑起来的样子……倒有几分像我家囡囡了。”
“囡……囡囡?”
在老妇人已然泛黄的记忆里,那是个总爱穿着绿色衣衫的孩子。在这清贫的家里,她和老伴儿总会竭尽所能,用最结实的布料、最细密的针脚,给女儿缝制新衣。而那小丫头,便会穿着新衣,像只快乐的小雀儿,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向每一个遇见的人“炫耀”她的新裙子。
“是啊,”老妇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笑起来的时候,那神气……像她。”
江晚怜环顾四周。这屋里除了老妇人生活的痕迹,再无他人长居的迹象,冷清而整齐。
“那,那位‘囡囡’,现在……”她轻声问,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没了。”老妇人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早就没了。和她爹一起,留在二十一年前……那片再也回不来的乱世里了。”
江晚怜倏然睁大了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二十一年前……战乱……这几个字眼沉甸甸地压下来。
“对、对不起,奶奶……我不该问的。”她慌忙道歉。
“没关系,”老妇人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外的平静,“都过去了。老婆子我啊,早就放下了。就像……那位当年说的一样。”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清冷的月色,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某个炽热而残酷的午后。记忆中的画面纷至沓来:焦土、残垣、弥漫的硝烟与绝望。在失去女儿与丈夫的巨大悲恸中,她曾想一头撞向断壁,了却残生。却是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清风,在她决绝前一刻,稳稳地拉住了她。
那是个很年轻的……可以称为少年的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与灰烬,却掩不住眉眼间如润玉般流畅清润的轮廓。最让她铭记至今的,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乱世的癫狂与麻木,反而沉静得像盛满了星子的夜空,清澈,辽远,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血腥年代的、令人心定的光芒。
“他把我们这样一群没了家、没了盼头的人,带到了这里。”老妇人如同梦呓般喃喃低语,“他说,暂且在此安身,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给这村子起个响亮的好名字。”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其淡薄、近乎虚无的笑:“可现在看起来……怕是等不到了。有人等不及,先走了;也有人,选择离开这穷地方,去寻更好的活路了。”
江晚怜屏息听着。那个“他”……是谁?
老妇人忽然转过头,将布满岁月沟壑的手轻轻覆在江晚怜的手背上,温热而粗糙。“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儿?”
“我……我叫江晚莲,”她略一迟疑,答道,“莲花的莲。”
“晚莲…晚莲……”老妇人低声重复着,眼中蓦地闪过一点亮光,那苦涩的笑容里忽然掺入了一丝真切的暖意,“好名字啊,真好听。跟我那位恩人……一个姓呢。”
江?!
“奶奶,”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慎重,“我就问一句……您说的那位恩人,是不是名叫江逐义?”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大,惊讶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巨大的、混合着怀念与喜悦的情绪淹没。“莲丫头,你……你认得他?!”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好了……太好了!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记得他。”
夜已深沉。
江晚怜躺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一缕清冷的月光恰好透过窗棂的缝隙,无声地流泻进来,像一匹柔软的银纱,覆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却了无睡意。
无忏还没回来。
旁边传来叶玖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睡熟。江晚怜悄悄坐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赤着脚,像只灵巧的猫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门。
倒不是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以那家伙的本事,这概率比李子遥突然变得沉稳可靠还低。她只是……有点怕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刚踏出门槛,一股带着夜露寒意的山风便扑面而来。江晚怜打了个轻颤,下意识地抬头,顺着风的方向望去——
月光如练,静静地洒在人间。
而就在他们借宿的这间农舍屋顶之上,一个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安然独坐。清辉落在他肩头发梢,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孤寂的白纱。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银盘,姿态是少见的……沉静。
……
“喂,”江晚怜拢了拢手臂,仰起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刚好能送入风中,又不至惊扰屋里安眠的人,“饭不吃就算了,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装什么对月抒怀的诗人?”
屋顶上的人影纹丝未动,恍若未闻。
江晚怜撇撇嘴,转身作势要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墙角斜倚着一架供修缮用的简陋木梯。她脚步一顿,眼珠转了转。
不多时,她已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屋顶,悄无声息地挪到那背影之后。月光将她自己的影子投下,与他的影子叠在一处。她屏住呼吸,忽然伸手,从后面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铛铛!猜猜我是谁?”她压着嗓子,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身前的人依旧沉默。
这反应让江晚怜有点讪讪。真是的,哪怕不耐烦地回一句“聒噪”也好啊!
然而,就在这尴尬的寂静里,一缕不同于夜风清冽的、更为醇厚馥郁的气息,幽幽地飘入了她的鼻腔。
是酒气。
哦——原来他喝酒了。
等等。
“你喝酒了!?”江晚怜倏然松开手,两步绕到他身侧。借着明朗的月光,这才看清他身旁放着一个敞口的粗陶酒壶,而他修长的手指间,正松松地拈着一只小小的酒盏。
“……有意见?”无忏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低哑,尾音似乎也拖得长了些。
“呃……没、没有,”江晚怜干笑两声,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好奇地探过头,“我还以为你不是会沾这些的人呢。”她指了指那酒壶,“这村子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有酒肆的地方,你哪儿弄来的?”
无忏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月色里,沉默了片刻,才道:“……一个人,给的。”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是报酬。”
什么?!报酬?!
江晚怜心里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晃了晃:“你杀人了?”她扳过他的身子,迫使他面向自己。清辉之下,她清楚地看到,那张向来没什么血色、更遑论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极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喝醉了。
他居然会喝醉?而且看那酒壶里的存量……分明没下去多少啊。这酒量,未免也太……
“没有。”无忏回答得倒是干脆,只是眉头因为被晃动而微微蹙起。
“那是什么报酬?”江晚怜追问,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松了。
“‘除恶’。”
“那不还是……”江晚怜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刹住,压低声音,“那不还是跟‘那个’有关吗!”
无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配上那层醉意氤氲的红晕,竟奇异地削减了他身上惯有的冷冽疏离,显出几分……近乎孩子气的执拗?“我没有杀人……”他语气平板地强调,“只是赶走了而已。”
“真的?”江晚怜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
江晚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回去。还好还好,这种多事之秋,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夜风拂过,带来山野草木的气息,也吹散了方才一瞬间的紧张。江晚怜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壶酒上,好奇心重新占了上风。
“哎,”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这酒……什么味儿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喝过一口呢。”这话倒是由衷。无论是穿越前被父母严格管教的十八年,还是穿越后这颠沛流离的短暂时光,酒精对她而言,都是只存在于他人故事和杯盏中的遥远之物。她看着那些人为之痴迷、沉醉、或哭或笑,总是忍不住好奇,那液体里究竟藏着怎样神奇又危险的魔力。
“不好喝……”无忏的回答言简意赅,带着醉后特有的、慢半拍的诚实。
“不好喝你还喝?”江晚怜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醉酒后的他,话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虽然依旧是寥寥数语,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却淡了许多。
无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侧过脸,将目光转向她。月光下,那双异色的眼瞳比平日更显迷离,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慢地流淌。“你……”他语速很慢,“不是在睡觉么?”
“我睡不着啊,”江晚怜托着腮,半真半假地抱怨,“还不是因为你?傍晚出门,直到深夜都不见影子,我还以为你嫌麻烦,干脆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了呢。”
“……我不会那样做。”无忏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
“哦?”江晚怜来了兴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带着促狭的笑,故意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长睫上沾染的细微月华,“为什么呀?”
她本只是想逗逗这个难得卸下心防的“榜首”。
然而,出乎意料地,无忏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拉开距离或移开视线,反而也微微向她倾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江晚怜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脊却已经抵住了倾斜的屋瓦。
浓淡合宜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一贯清冷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江晚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看见他的五官——那过分精致的眉骨,挺拔的鼻梁,以及此刻微微抿着、因酒意而透出些许水色的薄唇。
而最让她心跳漏跳一拍的,是那双眼睛。
一泓绯红,一泓翠色,在月华的浸润下,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宝石湖泊。而此刻,这两潭湖泊的中心,清晰地、完整地,只映出了她一个人的、微微有些怔忪的倒影。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异常专注。
“因为……”他开口,语速依旧缓慢,每个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理直气壮的重量,敲在她的耳膜上,“我接下了委托。”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以,”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法则,然后一字一句地宣布,“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