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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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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只余下暗红的炭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明明灭灭。林间起了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萦绕在树木与岩石之间。鸟鸣声零星响起,清脆却带着山野清晨特有的孤寂。
叶玖将最后一根细枝添入火堆,看着它腾起一小簇短暂的火苗,然后化为青烟。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无忏依旧保持着抱剑倚石的姿势,仿佛一整夜都未曾移动过分毫;江晚怜裹着那件已经破了好几处、沾满泥污的外衣,蜷在离无忏不远不近的地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而自家师弟李子遥,倒是心大地裹着半干的衣服,靠在另一块石头上,睡得正沉,甚至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叶玖整理了一下衣襟,尽管经过一夜休整和运功调理,她的内力已恢复大半,衣衫也整洁如初,但眉宇间那抹凝重却未曾散去。师尊的命令言犹在耳,黑水河的凶名如雷贯耳,而无忏与江晚怜身上缠绕的谜团,更是让她无法就此转身离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将还未完全清醒的几人唤醒。
“无忏,江姑娘。”
江晚怜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无忏则是缓缓掀开眼帘,那双异色瞳孔在晨雾微光中,显得格外清冷疏离。
李子遥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不满地嘟囔:“师姐……天还没大亮呢……”
叶玖无视了师弟的抱怨,目光直视无忏,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师尊之命,是让我查清江姑娘的身世,同时让我查清二位牵连。”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昨夜一番交谈,虽未得全貌,却也让我明白,二位此行黑水河,所图非小,且牵扯甚广。”
她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观察无忏的反应。无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黑水河凶险异常,对岸更是绝域。”叶玖继续道,声音多了几分肃然,“无论二位所寻何物,所为何事,以目前情势观之,恐非易与。况且——”她的目光转向还有些懵懂的江晚怜,“江姑娘并无自保之力。”
江晚怜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驳起。她确实……很菜。连夜跑个山路都能累瘫的那种。
“所以,”叶玖终于说出了核心提议,语气斩钉截铁,“在二位抵达黑水河、完成目的之前,我与子遥,将与二位同行。”
“什么?!”李子遥彻底醒了,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师姐,“师姐!你要跟这两个……跟他们一起走?还要去黑水河?!!师尊之令我们查清,没说赴死啊!”
“正是为了‘查清’。”叶玖淡淡地瞥了师弟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闭嘴,听我的。“若不亲眼所见,如何回禀?若他们真在禁地做出危害苍生之事,我们也好及时阻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抬出了师命和苍生大义,又隐含监视与防范之意。江晚怜在心里默默翻译:说白了就是要盯紧我们,看看我们到底要搞什么鬼,顺便防止大佬你突然发疯干出什么惊天动地,或者丧尽天良的坏事。
她悄悄看向无忏。这位被“监视”的正主,会是什么反应?暴怒?冷笑?直接动手?
无忏的反应,平淡得让人有点……泄气。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让晨光能更多地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夜未语的微哑,语调却依旧是那种能气死人的平静:
“随你。”
就两个字。
连个眼神都懒得再多给,仿佛叶玖刚才那段义正辞严的宣言,不过是林间一只鸟雀的啁啾,入耳便散,不值一提。
李子遥被这态度噎得够呛,指着无忏:“你、你什么态度!”
无忏这才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掠过跳脚的李子遥,落回叶玖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多两个人,”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还在愤愤不平的李子遥,“能替我挡几次伤,也算有点用处。”
江晚怜:“……” 大佬,你这话说的,是同意他们跟着,还是已经把他们划入“备用诱饵”或者“临时肉盾”的范畴了啊喂!而且专门点李子遥是几个意思!虽然他现在内力没恢复看起来确实最像“饵料”……
李子遥气得脸都红了:“你说谁挡伤?!谁没用了?!等我内力恢复——”
“子遥。”叶玖打断了师弟即将开始的滔滔不绝,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无忏微微颔首,“如此,便多谢榜首允诺同行了。” 她自动过滤了那句嘲讽,直接将之理解为“同意”——虽然这同意的方式实在够呛。
“师姐!”李子遥哀嚎,“你真要……”
“收拾东西。”叶玖的语气不容反驳,“此地离黑水河尚有数日路程,不宜耽搁。”
李子遥垮下肩膀,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大狗,满脸都写着“不情愿”三个大字。但他显然不敢违逆师姐的决定,只能一边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那还没完全干透的包裹,一边用眼神凌迟对面那两个“罪魁祸首”。
江晚怜也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她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有叶玖和李子遥这两个“正道之光”同行,安全感似乎是提升了一点——好歹叶玖看起来讲道理,而且实力靠谱,再不济有“主角光环”。但另一方面,这无异于身边多了两个移动监视器,还是师出名门、背负任务的那种。
而且,两个反派……要和两个正派同行……感觉随时可能剑拔弩张,这也让人头皮发麻。
她偷偷瞄了一眼无忏。大佬你就这么答应了?真不怕他们坏事?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要不要这么自信啊?!
无忏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用脚将残余的炭火碾灭,又随手扬了些泥土覆盖。晨光透过林间薄雾,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那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轻晃,发梢还沾着一点昨夜的露水。
“走了。”他没回头,只丢下两个字,便朝着昨日既定的方向迈步。
“哎!等等!”江晚怜赶紧小跑着跟上。
叶玖也立刻提起剑,拉了还在闹别扭的李子遥一把:“跟上。”
于是,在这千穹山清晨湿漉漉的雾气中,一支画风清奇、气氛诡异的四人小队,正式成型了。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昨夜一场小雨,让本就湿滑的林间小道更是泥泞不堪。参天古木的枝叶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艰难地穿透下来,在地面积水和苔藓上投下晃动的碎金。
无忏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稳当,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泥路,而是平坦的石板。江晚怜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努力盯着他的脚印下脚,却还是时不时趔趄一下,需要抓住旁边的树枝才能稳住身形——然后往往沾一手冰凉的露水或滑腻的苔藓。
叶玖走在第三位,姿态从容,步履轻盈,显露出扎实的轻功底子。她不仅要留意前路,还要不时回头照应自家那个因为内力未复而走得跌跌撞撞、骂骂咧咧的师弟。
“这什么破路……滑死了……哎哟!”李子遥又一次差点滑倒,险险抓住一棵小树,愤愤地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那家伙肯定是故意的!专挑这种难走的路!”
走在前面的无忏头也没回,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淡淡的:“正道弟子,连山路都走不利索?”
“你——!”李子遥气结。
江晚怜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来了来了,大佬的日常嘲讽虽迟但到。不过……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李子遥。这位少侠,你现在这样子,确实没什么说服力啊。
“子遥,专心看路,保存体力。”叶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但江晚怜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丝无奈。
“哦……”李子遥扁了扁嘴,老实了些,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等我恢复内力,非让你见识见识凌云门的厉害……”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燥、有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暂作休息。叶玖从随身包裹里取出干粮——硬邦邦的炊饼和肉干,分给众人。无忏没接,只是走到溪边,掬水喝了几口,然后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
江晚怜接过炊饼,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啃着。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又干又硬,但她确实饿了。李子遥则是一边啃,一边继续用眼神表达对当前处境的不满,尤其是在看到无忏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后。
“喂,你不吃?”李子遥最终还是没忍住,冲着无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装什么装,饿晕了可没人背你。”
“下毒了?”
“你!”李子遥差点被噎到,“我们凌云门弟子,行的端坐的正,谁会干那种下作事?!”
“哦。”无忏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谁知道呢”,然后又闭上了。
江晚怜默默把脸转向一边,憋笑憋得有点辛苦。无忏,你这仇恨拉得真是稳准狠。
叶玖警告地看了李子遥一眼,后者愤愤地扭过头,把怒气发泄在可怜的肉干上,嚼得咯吱作响。
短暂的休息后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更加难走,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岩坡。无忏依旧一马当先,身形轻巧得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几个起落便已上去大半。江晚怜仰头看着,心里直打鼓。
“江姑娘,跟我来。”叶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选择了一条稍缓但绕远些的路径,示意江晚怜跟上。她的动作同样利落,却更注重稳当,不时还会伸手拉江晚怜一把,或指出稳妥的落脚点。
李子遥也想跟着师姐走这条“安全通道”,却被叶玖一个眼神制止:“子遥,你内力未复,走这边。自己当心。”
“师姐……”李子遥苦着脸,但也知道师姐是为他好,只能硬着头皮,学着无忏的样子,尝试攀爬更陡的捷径,结果自然是险象环生,看得江晚怜心惊肉跳,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无忏,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坡顶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三人的“表演”。当李子遥又一次手滑,差点跌落,被叶玖及时用软剑卷住腰带拉回时,坡顶上传来一句凉凉的点评:
“凌云门最出色的弟子,就这?”
“无!忏!”李子遥的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江晚怜:“……” 求你了,少说两句吧,没看李少侠快要气炸了吗?还有,你坐那么高看戏,真的很像反派啊喂!呃……虽然就是反派。
叶玖的额角似乎也跳了跳,但她深吸一口气,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更加用力地把自家师弟拽了上来。
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夜宿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还算干燥宽敞,能遮蔽夜风和林间可能降下的露水。
叶玖主动承担了拾柴和取水的任务。李子遥虽然不情愿,但在师姐的目光威压下,还是哼哼唧唧地去附近查看有没有野果可以充饥——他实在受够了硬邦邦的炊饼。
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无忏和江晚怜。
火光尚未燃起,洞内光线昏暗。无忏靠在最里面的石壁边,闭着眼,似乎又在休息。江晚怜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和逐渐亮起的星子,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走下来,身体累是其次,心更累。要努力跟上队伍,要警惕脚下的路,要忍受李子遥时不时的抱怨和怒视,要消化叶玖那审视中带着探究的目光,还要随时准备应对无忏大佬突如其来的毒舌嘲讽……这哪是上山,简直是精神压力测试。
“累了?”
无忏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吓了江晚怜一跳。
她转过头,洞里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还、还好……”
“他们,”无忏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吵。”
江晚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指的是叶玖和李子遥。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也……没少说啊……” 虽然每次都是李子遥先挑事,但您那补刀的技术也是一流的好吗!
“麻烦。”他又吐出两个字,这次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江晚怜默然。确实麻烦。多了两个立场相对的同行者,前路未知的凶险似乎又叠上了一层人际关系的复杂。
“那……为什么答应让他们跟着?”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以无忏的性格,真要拒绝,叶玖恐怕也没办法强跟啊。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就在江晚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模糊,仿佛融入了洞外渐起的夜风中:
“有些路,”他缓缓道,“人多一些,或许能看得更清。”
江晚怜怔住。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多看得清?是指叶玖他们或许能提供不同的视角或信息?还是说……他也在利用这次同行,观察或者说“审视”着这两个所谓的“正道翘楚”?
没等她细想,洞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师姐,只找到些酸果子,涩死了……”李子遥抱怨的声音由远及近。
叶玖抱着干柴走了进来,看到洞内两人,点了点头,便开始熟练地生火。橘红色的火光很快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每个人脸上不同的神情。
李子遥还在对着手里青涩的野果皱眉,叶玖神情专注地拨弄着火堆,无忏依旧隐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江晚怜看着这再次被圈定在小小火光范围内的、临时组成的、关系微妙的一行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接下去的路,恐怕会比这崎岖的山道,更加难走。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