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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微妙进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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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刺破千穹山浓重的雾气时,李子遥在山洞外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啸,宣告了他内力尽复的“喜讯”。
“师姐!我好了!全好了!”他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一掌拍在洞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树干应声而断,咔嚓作响,惊起一片晨鸟。“看见没!我又是一条好汉!”
江晚怜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从山洞里挪出来,看到的就是李子遥对着那棵倒霉的松树眉飞色舞,而叶玖在一旁,抱着手臂,脸上写满了“师弟你能不能稳重点”的无奈。无忏则早已站在不远处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晨风拂动他束起的马尾和衣摆,他正望着远处山脉更深处蒸腾的云海,对身后的闹剧充耳不闻。
“内力恢复是好事,”叶玖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凉,“但也不必拿树木撒气。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好嘞!”李子遥此刻心情大好,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甚至破天荒地对刚走出来的江晚怜点了点头——虽然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觉得自己现在能打十个!嗯,至少能跟那个面瘫……过几招吧?大概。
江晚怜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想:这位少侠,您这恢复内力的庆祝方式,真是……充满活力啊。
四人再次上路。内力恢复的李子遥,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跌跌撞撞、骂骂咧咧。他甚至试图再次挑战更陡峭难行的“捷径”,以证明自己的实力,结果被叶玖一句“莫要浪费气力,前路尚远”给按回了相对平缓的主路。
“师姐,我现在有的是力气!”李子遥不满。
“有力气,留着对付可能出现的麻烦。”叶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况且,江姑娘需要走稳当些的路。”
被点名的江晚怜:“……” 谢谢,有被内涵到。但这是事实,她无法反驳。
无忏走在最前,步履平稳。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晚怜觉得他今天的步子似乎稍微放慢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若非她昨天跟得苦不堪言,若非不是她这么久跟在她身边的观察,几乎察觉不到那微小的差别。是为了照顾她这个“拖油瓶”吗?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动了动,但随即又自行否定了。
大佬大概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吧。
山路蜿蜒向上,植被开始发生变化。低矮茂密的灌木丛逐渐被更多虬结的古松和笔直冷杉取代,空气也越发清冽,呼吸间带着松针和岩石的冷香。他们已经进入了千穹山的半山腰区域,视野时而开阔,能望见脚下翻涌的云海和远处如黛的群峰;时而又被高耸的石壁和密集的林木封锁,只能看到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
临近午时,他们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山崖平台暂停休息。平台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令人目眩的深谷,谷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几棵姿态奇崛的松树从岩缝中顽强生出,提供了些许荫蔽。
叶玖取出水囊和干粮分发。李子遥这次学乖了,没有再去挑衅无忏,只是接过自己的那份,找了个离无忏最远的大石头坐下,大口啃了起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崖外壮阔的景色,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广阔天地的兴奋。
江晚怜小口喝着水,走到崖边,小心地探身向下望了一眼,立刻被那高度吓得缩了回来,心有余悸。她转身,发现叶玖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云海出神。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
“景色虽险,却甚壮丽。”叶玖忽然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啊……”江晚怜附和,心里却在想:这要是不小心掉下去,怕是连骨头都找不着。
沉默了片刻,叶玖的目光从云海收回,落在了不远处独自靠在岩壁阴影下、闭目养神的无忏身上。她的眼神里还是带着审视,也带着仍未消散的疑虑。
“江姑娘,”叶玖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你与他同行这些时日……觉得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江晚怜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自女主角的侧面调查。她该怎么回答?说大佬武功高强但嘴毒?说他不按理出牌?说他有时候看起来冷漠得可怕,有时候却又会有一些细微的、难以捉摸的举动?
她斟酌着词句,最后,想起了那句原则,或许能解释他的一些行为,也能……稍稍改变一下叶玖他们对他那“杀人魔头”的刻板印象吧?
江晚怜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叶玖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
“叶姐姐,”她轻声但清晰地说,“或许你们一直认为,他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但是……”她顿了顿,确保自己的每个字都能被听清。
叶玖的眉头微微挑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杀无辜者,只夺罪人血。”江晚怜一字一句地重复,“这是他行事的原则,而且,我确实亲眼所见了。”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
叶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看向无忏的方向,那个少年依旧安静地靠在岩壁上,对这边的对话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这句简单的话,却与他在江湖上的凶名,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是谎言?是伪装?还是……那凶名之下,确实存在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偏执而冷酷的界线?
良久,叶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江晚怜,眼中神色复杂:“你……相信他?”她对这句话怀揣着一定的探究,眼前这位“江家大小姐”,在以前也算不得上一个令人省心的,但确实只有她说的话有道理,只有她留在无忏身边最久,只是自己不敢赌这句话的正确性。
江晚怜沉默了一下。相信吗?但她确实没见过无忏滥杀无辜。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目标明确,带着一种冰冷的“针对性”。
“我……不知道他所有的过去。”江晚怜老实回答,“但到目前为止,他没有违背过这句话。”
叶玖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向云海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这个信息,无疑让她对无忏的评估,需要做出一些调整。一个有着明确原则的“杀手”,和一个毫无底线的魔头,是截然不同的。哪怕那原则标准可能与他人不同。
师尊的命令,似乎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另一边,李子遥啃完了干粮,闲不住地开始活动筋骨,在山崖平台上虎虎生风地使了一套剑法,掌风呼呼,颇有气势,显然是想展示一下恢复的实力,目光还时不时瞟向无忏。
无忏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剑气惊扰,而是休息够了。他站起身,看也没看正在“表演”的李子遥,径直走向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岔口。
“喂!”李子遥收势,不满地喊道,“走也不说一声!”
“等你打完?”无忏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来,“花架子。”
“你说谁是花架子?!”李子遥瞬间炸毛,就要追上去理论。
“子遥。”叶玖出声制止,她已从崖边走了回来,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走了。”
李子遥气呼呼地瞪了无忏的背影一眼,但还是乖乖跟上了师姐。江晚怜也赶紧小跑着追上队伍。
下午的路程,气氛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叶玖依旧保持着警惕和观察,但看向无忏的目光中,审视的意味里,掺杂了一丝更复杂的探究。而无忏,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只是偶尔在需要选择岔路,会极其简短地说一两个字,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漠视叶玖和李子遥的存在——当然,可能是他觉得这两个“麻烦”有了点基本的利用价值。
而江晚怜那番话,似乎也在李子遥那里起了点作用。他虽然还是看无忏不顺眼,动不动就被对方三言两语气得跳脚,但至少不再一口一个“杀人魔头”、“邪魔外道”地喊了。斗嘴的内容,逐渐偏向于“你走路不看路吗?”“你除了装深沉还会什么”这种……相对“幼稚”的人身攻击层面。
比如经过一段湿滑的溪流石滩时,李子遥为了显示自己轻功了得,非要踩着那些长满青苔、滑不溜秋的石头过去,结果在最后一块石头上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表演一个“平沙落雁式”摔进水里——
一道黑影倏然掠过。
李子遥只觉得腰带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他踉跄着倒退几步,险险站稳在岸边干燥处。而原本他站的那块滑石上,无忏不知何时已经单足点立,身形稳如山岳,连衣角都没沾到水。
“轻功,”无忏丢下两个字,身形一晃,已轻盈地掠过剩下的几块石头,到了对岸,“不是用来逞能的。”
刚才那一下,李子遥确实感受到了对方那举重若轻的身手。救他?不,那家伙肯定只是为了嘲讽他!但……对方确实“救”了他,没让他变成落汤鸡。他憋了半天,对着无忏的背影憋出一句:“……多管闲事!” 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十足底气。
江晚怜和叶玖从后面稳当的木桥上走过来。江晚怜看着李子遥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好笑。叶玖则是看了一眼对岸的无忏,又看了看自家师弟,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处临近山顶的区域。这里地势相对平缓,出现了一片稀疏的高山草甸,草甸边缘靠着岩壁,有一眼清澈的山泉,泉水旁还有前人留下的、用石块简单垒砌的避风灶坑痕迹。
“今晚在此歇息吧。”叶玖看了看天色,西沉的落日将天边云层染成壮丽的绯红与金橙,“明日应能翻过这道山脊,之后便是下坡路,离黑水河更近了。”
叶玖和李子遥去收集干柴,江晚怜拿着水囊去泉眼处取水。无忏则像往常一样,选了处视野开阔又能遮蔽背风的高地,坐下来调息。
泉水冰凉甘冽。江晚怜装满水囊,正准备回去,却看到无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也蹲在了泉眼边,用手掬水喝了几口。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映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通常过于冷硬的线条。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水面映出细微的颤动。
江晚怜一时不知该走开还是该打个招呼。就在她犹豫时,无忏抬起了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你的话,”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她信了?”
江晚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下午对叶玖说的关于他原则的那番话。他听到了?离得那么远,山风又大……
“我、我不知道她信不信……”江晚怜老实回答,“但我说的……是实话。”
无忏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评价她多嘴,只是那么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默认,或者说,一种“随你吧”的放任。
“麻烦。”他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语气似乎不如之前那般纯粹的不耐烦,反而夹杂了一丝不可闻的……别的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走回了自己选定的位置。
江晚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冰凉的水囊,心里却有点乱。他那是什么意思?是嫌她多事!?
她甩甩头,干脆决定不想了。大佬的心思,猜不透。
回到营地,叶玖和李子遥已经生起了火,正在用随身小锅烧水,准备煮些热汤暖暖身子。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驱散了高山夜晚迅速降临的寒意。
四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简单的野菜肉干汤,一时无话。只有柴火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李子遥喝完了汤,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石块上,望着头顶开始闪烁的繁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星星……还挺亮。”
叶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晚怜捧着温暖的陶碗,看着跳跃的火光,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安静喝汤的无忏,再看了看仰头看星星、难得安静下来的李子遥,以及火光映照下神情平静中带着思索的叶玖。
这一天的路程,有摩擦,有斗嘴,有惊险,也有……一些细微的改变。她似乎稍微触碰到了无忏那坚硬外壳下的一丝真实,而叶玖和李子遥对他的看法,或许也因她那句话而有了些许裂痕。
但今夜,在这临近山顶的星空下,围着一簇小小的篝火,这支临时拼凑、关系微妙的队伍,似乎找到了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夜渐深,星光愈发明亮,如同碎钻洒落在墨蓝的天鹅绒上。千穹山沉默地矗立,等待着他们明日翻越它的脊梁,去面对山那一边,更加莫测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