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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了确疑 ...

  •   叶玖凝视着无忏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的侧脸,决定暂时绕开师尊那道针对两人的、近乎冷酷的命令,转而从旁敲击。她心知肚明,眼前这少年绝非能轻易撬开牙关的类型。他为何执意带着江晚怜同行?江家灭门的真相又究竟如何?这些问题,此刻强求答案只会适得其反。

      “我留意到你们一路南行,”她斟酌着措辞,目光沉静如深潭,语气却带着不容敷衍的探究,“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黑水河。”无忏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江晚怜呼吸一滞,突然觉得一滴冷汗正顺着自己的脊背悄然滑落。他、他就这么直接说了?!对面坐着的,可是身负主角气运、未来要站在正道巅峰的叶玖和李子遥啊!这种坦诚,究竟是出于绝对的实力自信,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她尚不能理解的盘算?
      “黑水河……”叶玖的眉头深深皱起,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冰凉的纹路,“为何要去那里?据我所知,你并非会做毫无把握、徒劳涉险之人。”
      “与你何干?”无忏的语调还是那般无情,可那双异色眼瞳在跃动火光的映照下,似有极细微地流转过一丝暗芒,如同深水之下掠过的幽影,“你又凭什么断定,我‘没有把握’?”
      江晚怜在一旁看得分明,心头一跳:这大佬……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多恐怖的自信啊!
      “你!”李子遥见师姐被如此顶撞,连身体的虚弱不适都暂且忘了,挣直了身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这邪魔外道!我们不过是奉师尊之命才暂且留你们性命!你竟敢如此——”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他弓起身子,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迅速褪去。
      “子遥!”叶玖立刻回身,手掌带着温和的内力轻拍他的后背,语气里交织着责备与难以掩饰的关切,“凝神,缓息。”

      江晚怜默默坐在无忏身侧,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漫画里那些经典分镜——冲动热血、总是需要师姐收拾烂摊子的师弟,与沉稳可靠、永远挡在前面的师姐。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果然是王道配置。

      叶玖再度转向无忏时,已将眼底的忧色妥帖收起。无忏依旧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漠然样子,仿佛刚才那近乎挑衅的回答再平常不过。
      “那么,我便来猜猜看。”叶玖的神色比方才更加肃穆,眼神锐利如出鞘后凝而不发的剑锋,直指核心,“你要渡河?”
      “是。”
      “河对岸有你要找的东西?”
      “是。”
      “那东西……”叶玖的视线缓缓移向从刚才起就保持沉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晚怜,话语一字一顿,清晰得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与你有关,还是——与江姑娘有关?”

      火堆旁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柴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在空中划过转瞬即逝的弧线。
      无忏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瞬的沉默,不知是默认了其中一种可能,还是意味着——两者皆是。
      叶玖见他久不答话,心中虽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种,却也明白自己大抵猜中了七八分。黑水河凶名赫赫,对岸更是江湖传闻中的绝域,若无必须达成的目的,谁会轻易涉足?而这目的,竟与江晚怜有关联……这其中的纠葛,恐怕比她想象的更深。
      江晚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怎么忽然就扯到自己身上了?黑水河对岸的东西……跟她能有什么关系?她脑海中一片茫然,只有隐约的不安像水底蔓草般悄然滋生。

      “还有话?”无忏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凝滞,语气听不出不耐,却也没有丝毫温度。
      “最后一个。”叶玖颔首,声音清晰,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关于一句诗。”
      “诗?”江晚怜立刻想起忘尘客栈里那个醉酒老头颠三倒四的呓语——“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当时只觉莫名,如今听叶玖提起……
      “不错,是诗。”叶玖看了江晚怜一眼,那目光深邃,似在确认她的反应,随后稳稳转回无忏,“‘长堤柳色入笙歌,临堤鸢影破春初,江风渡岸逐义寻。’——关于这句诗,你知道多少?”
      江晚怜的眼睛倏然睁大,脱口而出:“这……这居然还有第三句?!”她一直以为那醉酒老头念叨的前两句已是全部,这突然冒出的第三句,是从何处来的?又藏着什么信息?
      无忏蹙了下眉,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跳跃造成的错觉:“不知。”
      “当真?”
      “信与不信,在你。”
      但江晚怜心里清楚,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所知有限——大约,二十五分?或许更少。她与他同行这段日子,知道他对某些陈年旧事的了解如同破碎的镜片,只有零星映照,难以拼凑全貌。
      眼看气氛再度绷紧,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江晚怜生怕下一刻便剑拔弩张,连忙插话,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叶姐姐,他真的不清楚!在你提起之前,我们也只偶然听过前两句而已。”

       “你从何处听来?”
      “渡……”
      “渡恶镇!一个疯子说的。”李子遥抢过话头,语气仍带着不满,更有一股委屈——师姐为了师尊交代的任务,竟不惜花费银钱,耐着性子向一个浑身脏污、疯疯癫癫的乞丐打听消息!“那疯子整日胡言乱语,真真假假,谁能分辨?师姐也是病急乱投医……”
      “他说了什么?”江晚怜忍不住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
      “哈?你竟对这个感兴趣?”李子遥嗤了一声,大约是身体不适加上心情烦躁,话也说得冲,“说什么‘天道三十九年,天下大乱,天灾频仍。有一个人,带着一位修行者,还有一位奇女子,三人义结金兰。’后来这三人不知为何分道扬镳,又扯什么‘大义’、‘天下太平’,还往我们这些名门正派身上泼脏水!说什么正道不仁,逼走忠良……也不知是从哪个话本里听来的荒唐故事,胡乱编排!”
      江晚怜脸上的好奇之色骤然凝固,仿佛被冰水浇透。
      这……并非编造啊!
      她脑中飞快掠过漫画中那些被寥寥数笔带过、却总让她觉得意蕴深长的边角线索:“昔年江湖,有三杰并立,一侠一仙一奇工。侠者仁心济世,仙者一身正气,奇工妙手通幽。三人结义,纵横四海,为解救天下苍生之苦而奔走……”
      再联想到之前说书人口中、枫掌柜只言片语里提及的,关于北地神秘傀儡师“鸢”与一位修行者之间的往事……那些模糊的碎片,此刻被“义结金兰”、“分道扬镳”、“大义”这些词骤然串联起来!
      她心中剧震,指尖微微发凉——这三句看似风雅的诗,竟真的与这段尘封的江湖旧事紧密相连!而且关系匪浅!

      叶玖点了点头,火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也让她眼中的神色显得更加复杂。她轻声补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分明:“据那位……兄台所言,故事中那位牵头结义、后来也似乎因他之故导致三人离散的核心之人,名叫——”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江晚怜骤然苍白的面容,缓缓吐出三个字:

      “江逐义。”

      咔嚓。

      江晚怜仿佛听到自己脑海中某根弦骤然绷断的轻响。

      江、逐、义。

      姓江。

      诗里那句“江风渡岸逐义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名字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方向。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无忏,无忏依旧倚靠着石头,似乎对外界的对话漠不关心。但江晚怜离得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的细小阴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能感觉到他抱着剑鞘的手臂,肌肉有刹那的僵硬,虽然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松驰的姿态。

      他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个名字,他绝非第一次听到。

      叶玖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江晚怜的震惊与恍然不似作伪,而无忏那细微到极致的身体语言变化,更让她确信,这句诗、这个名字,就是撬开眼前迷雾的一把关键钥匙。只是这钥匙背后锁着的,恐怕是远超她预料的、沉重而危险的真相。

      李子遥带着明显嘲讽着无忏,那句“哟?看你这反应,你知道什么?”刚脱口而出,尾音还在林间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咚。”

      一声不轻不闷的敲击声,干脆利落。

      叶玖收回了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敲在自家师弟那颗毛茸茸脑袋上的触感。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惯有的清冷,只是那双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怎么又来了”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形势比人强,你就少说两句吧”的告诫。

      李子遥“嗷”地一声捂住头顶,扭过头,委屈又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家师姐:“师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不分场合、口无遮拦的毛病。”叶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活动了一下刚才“行凶”的手腕,然后转向无忏,“劣徒总这般心直口快,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江晚怜在一旁看得眼睛微微睁大,心里那句吐槽几乎要脱口而出:呃……原来漫画里那“无原则宠溺师弟的温柔师姐”形象,掺了不少水分啊!这位叶姐姐,该出手时……敲脑袋也是毫不含糊的。

      不过,想想也是。凌云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未来执掌一方的角色,怎么可能真是个一味惯着师弟、毫无原则的烂好人。该有的管教和分寸,看来一点没少。

      无忏对这场小小的插曲倒全然不在意,叶玖的致歉于他而言,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微风。直到李子遥揉着脑袋,不甘心地咕哝着消停下去,林间重新被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填满,他才缓缓开口。

      “以前零星听过些传闻罢了,论不上‘知道’。”

      “那些描述,与你们这种人相同——‘心系苍生’、‘胸怀大义’……诸如此类,总归是占全了的。”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褒贬,可恰恰是这份过于的平静,反而让那几个被世人赋予崇高意义的词语——“苍生”、“大义”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甚至……一丝极淡的倦怠。

      这些承载了无数人热血与理想的词汇,于他而言,不过是史册上几行干瘪的记载,或是说书人口中重复了千百遍的、早已失去原有温度的套路。
      叶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语气下潜藏的暗流。那不是简单的不知情,更像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一种对既定叙事的漠然审视。他并非否定那些“大义”与“苍生”的存在,却似乎对其被赋予的绝对正确性与光辉色彩,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保留态度。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诲,与师门乃至整个正道武林所推崇的价值,隐隐有种难以调和的错位感。

      时间慢慢流逝过去,火也渐渐小了。叶玖知道,今日能撬出的信息,恐怕到此为止了。再追问下去,不仅徒劳,更可能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共处。她看了一眼那两个“行走的金元宝”心中疑虑的雪球却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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