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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假面摘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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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明黄琉璃瓦沐着日光,殿内檀香袅袅,斐清佑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案上堆叠的奏折。每一本皆是弹劾沈炼通敌叛国的疏陈,朱红御批圈得刺眼,帝王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舒爽,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周身都透着大权独揽的轻快。
戴素色面具的江渊垂首立在御阶之下,青衫衬得身姿挺拔,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快意。斐清佑抬眼看向他,语气满是赞许:“此番多亏先生妙计,除却朕心头大患,沈炼这块挡路的绊脚石彻底移开,此后朝纲独断,大魏必将河清海晏,国运无限光明。”
江渊连忙躬身颔首,声线透过面具传出,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只是臣还有一事恳请——沈炼罪大恶极,辱国通敌,臣希望陛下能将此案交由臣全权审判,行刑之事,也由臣一手督办。”他恨极了沈炼,唯有亲自定其死罪,亲眼看着沈炼伏法,才能消解积怨。
斐清佑闻言大笑,挥了挥衣袖,爽快应下:“朕知先生与沈炼有旧怨,一切便依了先生,要杀要剐,全凭先生处置,朕绝不干预。”帝王此刻只觉除去心腹大患,万事顺遂,对江渊愈发信任。
二人正交谈间,殿门内侍轻声通传,白云笙身着素白锦袍,缓步踏入太和殿。他身姿清挺,眉眼温润如玉,日光洒在他肩头,初来时恍若谪仙下凡。
江渊下意识抬眼望去,这一看,浑身骤然僵住,面具下的瞳孔猛地收缩,满心的快意瞬间被惊悸取代。他万万没有料到,会在太和殿这般场合撞上白云笙。眼前人眉目如画,气质清绝,正是与沈炼羁绊极深的白云笙。
而白云笙的目光落在江渊覆着的素色面具上,眼神通透如冰,没有半分诧异。他早已透过那面具的轮廓、身形举止,看穿了底下的真容:是江渊,亦是易容改貌后的江屿。不过是换了张皮,骨子里的阴鸷半点未改。
江渊被白云笙看得心底发毛,那通透的目光仿佛能剖开他的所有伪装,将他的阴谋诡计看得一清二楚。他慌忙错开视线,指尖攥紧了衣摆,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生怕白云笙当众戳破他的身份,打乱全盘计划。
斐清佑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涌,只笑着对江渊解释:“先生有所不知,拾安是朕的贴身伴读,今日朕召他前来,另有要事相谈。先生若是无其他事,且先退下。”
江渊心中咯噔一下,忌惮之意更甚。他深知白云笙与沈炼交情匪浅,若是白云笙在斐清佑面前吹几句枕边风,或是点破他的身份破绽,他苦心经营的局便会功亏一篑。于是他连忙上前一步,故作忠言劝谏:“陛下,臣斗胆多言一句。听闻沈无妄与白公子私交甚笃,可沈无妄犯下的是通敌叛国的死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臣奉劝白公子一句,莫要因私人情谊,拿整个白家的世家前程,为沈无妄求情,否则得不偿失,悔之晚矣。”
这番话明着是劝谏,实则是敲打白云笙,逼他不敢多言。
白云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哼笑,目光直视江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江先生为了扳倒沈无妄,已经费尽心思了,就不劳你在我身上再费心思了。先生大可放心,该做的,不该做的,我心中有数。”
话里话外,都点明自己早已看穿江渊的阴谋,江渊脸色骤变,面具下的面色铁青,却碍于斐清佑在侧,不敢发作。他狠狠甩袖,压着满腔怒火,冷声道:“好,既然白公子心中有数,臣便告辞!”说罢,转身快步退出太和殿,逃离了白云笙那洞若观火的目光。
待江渊离去,斐清佑看着白云笙,忍不住憋笑,心底暗道:这白拾安生得一副清新脱俗的温润模样,没想到嘴皮子这般厉害,三两句话便怼得江渊哑口无言,真是有趣极了。可转念一想,白云笙这般,分明是为了维护沈炼,帝王心头的笑意瞬间消散,醋意与不悦翻涌上来。
他板着脸,从御阶上走下,一步步逼近白云笙,周身带着帝王的压迫感,沉声问道:“朕方才听你与江渊对话,你就不打算替沈无妄求个情?”
白云笙抬眸,直勾勾迎上斐清佑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淡然:“既然是陛下认定的罪,便是铁律,臣人微言轻,怎敢辩驳,怎敢求情。陛下今日特意召臣入殿,难不成就是为了试探臣的心意,看臣是否会为沈炼忤逆陛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清隽的眉眼微蹙,更显生动。斐清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软了下去,竟生出几分愧疚与心软,放缓了语气:“朕是天子,平日里就不能见见你,与你说说话吗?并非事事都要关乎朝局,关乎沈炼。”
白云笙却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微微侧身,拱手作揖:“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不必将时间浪费在臣身上。若是陛下无事,臣便先告退回偏殿,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素白的背影决绝而清冷。
斐清佑望着他的背影,心头一急,脱口而出:“白云笙,朕告诉你,沈炼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此番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
这话落在耳中,白云笙的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更没有半句回复,依旧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太和殿,将帝王的话语与威压,统统抛在了身后。
回到宫苑的偏殿,刚至门前,白云笙便瞥见阶下放着一枚温润的墨玉平安扣,绳结崭新。他弯腰捡起,指尖轻轻摩挲着平安扣上的纹路,心底瞬间了然。
沈炼从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所谓通敌叛国,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局。既然罪名是通敌,那翻盘的关键,必然要从“敌”字入手——那所谓的异族奸细,并非沈炼的罪证,反而是破局的关键。
白云笙握紧平安扣,指节微微泛白。他隐约猜到了沈炼的全盘计划,可这棋局牵扯太多太大太杂,盘根错节,凶险万分。
他站在门前,望着宫墙高耸的天际,满心都是担忧。沈炼这一步,赌上了自身性命,赌上了沈家荣辱,赌上了大魏的朝局,哪怕胜算在握,也容不得半分差错。他只能守在这宫闱之中,握紧手中的平安扣,盼着故人平安,盼着风雨平息。
天牢深处阴潮霉重,铁栏锈迹斑斑,却唯独沈炼所在的囚室干净整洁,案上摆着热茶与书卷,狱卒守在外侧恭谨垂首,别说苛待,连高声说话都不敢。无影堂遍布京畿的势力、沈炼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早已打点妥当,沈炼虽身陷囹圄,却依旧过得滋润,加之案件尚未终审,沈家老小分毫未受牵连,安稳居于府中。
牢道传来靴声,青衫身影缓步而来,正是江渊。他屏退左右狱卒,独自站在沈炼囚室前,抬手缓缓揭下覆面的素色面具,露出底下阴鸷刻薄的面容,眉眼间满是上一世便有的得意与狠戾。“无妄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沈炼抬眸,指尖摩挲着书卷纸页,目光扫过江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倒是无恙,吃得好睡得稳,倒是你江远山,这些年机关算尽,装神弄鬼,倒是越发不像个人了。”
“沈炼!”江渊被戳中痛处,脸色骤变,攥紧拳头凑近铁栏,声线淬着毒,“事到如今,你还敢这般嚣张?我实话告诉你,陛下已将此案的审判、行刑之权尽数交予我,你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信不信我一句话,便诛你沈家九族!”
沈炼眸底骤然闪过一道寒冽寒光,心底冷笑翻涌。上一世,江渊也是这般拿着诛九族的由头恫吓,他彼时信了帝王的情面,信了所谓的律法公正,百般辩解,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凌迟而亡的下场。重活一世,他早已看透斐清佑的鸟尽弓藏、江渊的赶尽杀绝,就算他卑躬屈膝求饶,结局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他缓缓合上书卷,抬眼直视江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通敌叛国”四字咬得重如千钧:“既然江大人手握生杀大权,那就有劳你好好审理此案,仔细查一查,我沈某到底是否通敌,是否叛国。”
江渊被他这淡定的模样气得发笑,俯身抵着铁栏,阴恻恻道:“沈无妄啊沈无妄,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装糊涂?这案子本就无需审,罪与罚,从来都是我一句话定音。我想让你死,你便活不过明日;我想让你活,你才能苟延残喘。不如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求我饶你性命,兴许我还能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不连累你沈家老小。”
沈炼眉眼都未动,淡淡回绝:“不必。江远山,你想如何,随意便是。”
“敬酒不吃吃罚酒!”江渊气得浑身发颤,狠狠甩袖,厉声道,“好,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沈无妄,你等着,等罪证确凿,我亲自监斩,看你还如何嚣张!”
言罢,江渊揣着满腔怒火,戴上面具,转身大步离开天牢,靴声重重踏过牢道,恨意昭然。
沈炼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眸中的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血的狠厉与决绝。他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牢室里回荡,冷冽而笃定:“江远山,别急。真正到了死期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
天牢的阴晦遮不住他眼底的胜算,布了一载的局已到收网边缘,江渊的得意张狂,不过是临死前的最后癫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