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相门惊变, ...
-
夜色更深,余泽领着两名无影堂精锐,悄无声息摸至东都城郊的僻静客栈。三楼客房窗缝漏出微光,巴马正酣睡,对即将降临的灾祸毫无察觉。
余泽打了个噤声手势,手下旋即撬锁而入,动作快如鬼魅。不等巴马惊醒挣扎,粗麻布袋已当头罩下,绳索死死勒紧袋口,只留微弱闷哼被夜色吞尽。几人架着布袋身影,避开巡城禁军与街面更夫,折向皇城司天牢的密道入口。
玄铁牢门缓缓推开,潮湿霉味扑面而来,余泽将布袋重重掼在冰冷石地上,对狱卒低声吩咐:“此人是江渊党羽,事关通敌重案,秘密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松绑开口,违者以同党论处。”
狱卒躬身领命,哐当一声锁死牢门。
布袋里的巴马仍在徒劳扭动,余泽瞥了眼幽暗牢室,转身没入密道阴影——江渊构陷沈炼的关键棋子,已被彻底拔除,取而代之的明棋,只待明日天明,便要登场落子。
天色刚破晓,晨露沾在相府门前的石狮上,客栈里的麦苏木还蜷在软榻上打盹,睫羽沾着睡意。阿蛮轻拍他的肩头,温声开口:“苏木,阿蛮带你去见个大哥哥,是我的挚友,咱们去他府上坐坐。”
少年猛地睁开眼,浅棕色的眸子水汪汪的,半点没有赖床的脾气,脆生生应道:“阿蛮的朋友就是苏木的朋友!”说着麻溜爬起来,让随行的赤水国侍女帮着穿好绣草原纹样的小锦袍,乖乖牵住阿蛮的手,一蹦一跳跟着往相府去。
到了相府朱漆大门前,沈炼已立在丹陛之上,紫绫相袍曳地,玉带束腰,身形挺拔如松,比麦苏木高出将近半个身子。周身沉敛的威压漫开,麦苏木瞬间怯了,小短腿往后缩,紧紧躲在阿蛮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怯生生打量着沈炼。
沈炼垂眸,冷硬的眉眼稍缓,侧身让开府门通道,抬手指向正厅:“里面备了早膳,酥饼、奶糕都是甜口的,去吃吧。”
厅内紫檀木桌上,蒸点、蜜饯、鲜果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勾人。麦苏木的怯意登时烟消云散,忘了方才的拘谨,蹦蹦跳跳冲进厅里,爬上圆凳坐好,手拿起一块奶糕,安安静静小口啃着,睡眼还惺忪未醒,腮帮子一鼓一鼓,憨态十足。
沈炼立在廊下,望着少年懵懂无害的侧脸,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他比谁都清楚,麦苏木是赤水国王室娇养的稚子,无辜又纯粹,本不该卷入大魏的朝局倾轧。可这盘清算旧仇、肃清奸佞的棋,他布了整整一年,牵系着沈家百十口的血债,牵系着宫闱中白云笙的安危,牵系着扳倒江渊的全盘计划——纵使心有不忍,这一局,他也绝不会半途中止。
晨风吹动他的相袍下摆,沈炼收回目光,眸中仅剩运筹帷幄的冷定,静待这场引君入瓮的大戏,正式开锣。
晨雾还未散尽,相府门前的青石板路微凉,沈炼刚收回望向厅内的目光,府外便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声——铿锵有力,步步迫近,绝非寻常巡卫。
他抬眼望去,一队玄甲禁军列着严整的队形,从长街尽头快步而来,为首的将领面膛黝黑,身形魁梧,并非往日负责宫禁值守的王小虎,而是调任的禁军副统领赵武。沈炼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负手立在阶前,周身相爷的威仪丝毫不减。
赵武行至府门前五步远,抬手示意队伍停步,独自上前两步,对着沈炼抱拳行礼,神色却绷得紧,语气带着奉旨办案的肃然:“沈相,属下接到密报,称有人窥见相府私通异族,往来通敌书信,奉令前来搜查,还请沈相配合,开门让属下查验。”
“放肆!”沈炼骤然沉脸,广袖一拂,声线冷厉如冰,震得阶前禁军都下意识顿了顿,“相府乃当朝宰辅治事居所,是中枢重地,更是国朝体面所在,尔等区区禁军统领,未经通传便敢带兵围府,扬言搜查?我倒要问问,是谁借你们的狗胆,敢来冒犯相府威仪!”
这一番呵斥气势万钧,赵武本就紧绷的神色更显为难,他躬身再拜,声音压得低了些:“沈相息怒,属下并非私自行事,实在是皇命难违。”说罢,他从怀中取出明黄绫布包裹的搜查令,双手高举过顶,“此乃陛下亲颁御令,命属下严查相府通敌嫌疑,属下不敢不从。”
明黄的搜查令在晨雾中格外刺眼,沈炼垂眸扫过,非但没有退避让路,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横身挡在府门正中,目光还刻意频频往内厅方向瞟,眉宇间染出几分刻意的慌乱,态度愈发强硬:“陛下纵然有令,也需容我递帖面圣,自陈清白。尔等带兵擅闯,便是藐视朝臣,坏了朝纲礼制!今日有我在,谁也别想踏进相府一步!”
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赵武看得分明,本就因密报而生的疑心瞬间坐实——相府里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沈炼越是阻拦,越是证明通敌之事不假。
赵武不再与沈炼周旋,直起身对着身后禁军厉声下令:“陛下旨意在前,案情重大,耽误不得!众将士听令,冲进去搜查!”
“诺!”禁军齐声应和,当即拔出腰间佩刀,蜂拥而上。两名兵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沈炼的阻拦,其余人则鱼贯涌入相府,穿过前院,直扑正厅,脚步声踏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打破了相府的宁静。
沈炼假意奋力挣扎,挥袖推开近身的兵士,怒声喝骂:“赵武!你这是栽赃陷害!擅闯相府,事后陛下追究,你担待得起吗!”他一边反抗,一边目光紧紧追着禁军的身影,演技逼真,将一个被冤枉、被冒犯的宰相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不过片刻,正厅便传来兵士的呼喊:“统领!找到了!这里有个异族人!”
赵武眸色一厉,立刻快步冲进正厅,一眼便看见坐在食案前的麦苏木。少年浅碧头纱垂在肩头,深目高鼻,分明是异族样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酥饼,被突然闯入的禁军吓得浑身发抖,水汪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果然藏有异族奸细!”赵武拍案大怒,指着麦苏木下令,“此人便是沈炼通敌的人证,给我绑了!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拿出粗麻绳,不由分说便将麦苏木捆了起来。麦苏木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挣扎一边喊:“阿蛮救我!大哥哥救我!”稚嫩的哭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炼见状,立刻冲进门内,一把推开绑人的禁军,挡在麦苏木身前,怒视赵武:“这只是友人的孩子,与通敌之事毫无干系!你凭什么随意绑人!”
“沈相,人证在此,便是铁证如山,你不必再狡辩了。”赵武抱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坚决,“冒犯沈相了,如今案情重大,属下需将你与这异族奸细一并押入宫中,交由陛下亲自圣裁。”
说罢,他示意左右:“请沈相移步,莫要让属下为难。”
沈炼面色铁青,奋力挣扎,挥袖推开上前的禁军,假意怒不可遏:“我乃当朝宰相,你们竟敢如此擅拘!我要面见陛下,自证清白!”
赵武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兵士强行护送,几人架住沈炼的臂膀,半请半押地将他带离相府。
麦苏木的哭声断断续续,沈炼的怒斥声混在禁军的脚步声里,渐去渐远。空荡荡的相府朱门敞开,一桌未吃完的早膳还冒着余温,一场由沈炼亲手布下的“通敌”大戏,渐渐推向了高潮。
沈炼通敌叛国的罪案传满东都的刹那,大魏朝野彻底炸开了锅。
昨日还是紫袍加身、执掌中枢的当朝宰相,一夜之间沦为天牢戴枷的阶下囚,消息随着宫城钟声传遍大街小巷,文武百官聚在朝堂与私邸,议论声沸反盈天。弹劾沈炼的奏折雪片般飞入御书房,斐清佑朱笔一圈一批,尽数命人递往三省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逐一传阅。明黄朱批刺眼夺目,帝王的意图昭然若揭——这是要将沈炼的罪名钉死,以儆效尤,断尽所有为他求情的念想。
殿内百官噤若寒蝉,继而低声唏嘘,人人面色复杂。有人摇头叹惋,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决断万机、一言定朝事的沈相,转瞬间便身败名裂,这宰辅尊荣、朝堂权柄,终究抵不过帝王一念。更有老臣抚须长叹,暗传私语,说这分明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沈炼辅帝登基、稳守朝纲,如今功高震主,终落得这般下场。还有人窃窃私语,戳破这风波的根源:一切皆是那戴面具的江湖术士江渊暗中谋划,此人凭几句卦辞蛊惑帝心,如今已一跃进入太和殿,成了斐清佑身边最亲信的阁内谋士,权势炙手可热。
流言在朝堂廊庑间蔓延,百官人人自危,心底皆明了:如今大魏的朝堂,再无制衡皇权之力,百官生死荣辱,全凭斐清佑一句信任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