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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清议构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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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的冬风卷着雪粒,刮遍了街巷市井,也将坊间的清议私语吹得满城皆知。
茶肆酒坊里,寒门出身的书生、小吏聚在一起,言谈间皆是对朝局的慨叹。
“先代明帝斐霁壮年让贤,传位太子,成了千古佳话。
“今上在位数十载,皇权紧握,太子年近三十,却只处理些琐事,从未真正掌过朝堂实权。”
“当年靖远王在世时,率领的北冥军镇守北疆,铁骑所至,外敌不敢越雷池半步,何等威风。可如今,魏帝将北冥军军权死死攥在手中,三皇子虽挂着北冥军大元帅的名头,实则连调兵虎符都摸不到,军中将领皆是帝心近臣,北冥军久无战事,又缺良将统管,早已没了当年的锐势。”
这些话,皆是寒门之间私下流传的清议,无一字敢登大雅之堂,却偏偏像长了翅膀,不消几日便传入了魏帝斐霄鹤的耳中。
太和殿内,龙案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斐霄鹤端坐龙椅,面色铁青,周身的寒气几乎将殿内的鎏金炭炉都冻住,厉声喝道:“放肆!区区草芥,也敢妄议朝政,非议朕的决断!即刻彻查,揪出背后煽风点火之人,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御旨一出,禁军与御史台即刻行动,满城搜捕散播清议之人。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巷陌的寂静,禁军统领赵武率领一队禁军,身着玄色甲胄,腰佩长刀,面色肃穆地立在府门前,手中捧着魏帝亲下的搜查旨意。
周远早已得到消息,身着三品御史中丞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立于门前等候。他面容清癯,眼神坦荡。
赵武手持旨意,沉声道:“周大人,奉陛下旨意,坊间清议妄议朝政,各官府中都要搜查,还请大人配合。”
周远神色平静,侧身让开道路:“统领请进,府中上下,任由搜查。”
说罢,他亲自引着禁军进入府中。府内陈设简约,无半分奢华之气,一如周远平日的清廉作风。禁军将士分散开来,各处逐一搜查。
周远立于书房外,负手而立,望着漫天飞雪,神色淡然。
半个时辰后,一名禁军士兵从书房的暗格中搜出一个锦盒,快步走到赵武面前,双手奉上:“统领,找到了!”
赵武打开锦盒,里面竟是几封书信,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内容却字字直指当今魏帝久握皇权、不肯放权,太子虚有其位、难掌实权,甚至提及北冥军如今的颓势,言辞间满是不满与讥讽。
“这……”赵武眉头微蹙,将书信递给周远,“周大人,这是从你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还请你解释一二。”
周远接过书信,匆匆浏览一遍,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绝非我所写!统领明鉴,周某虽出身寒门,却也知晓君臣之道,岂敢妄议君上与朝局?更何况,我早已得知坊间清议之事,若真有此意,怎会蠢笨到将这般书信留在府中,等着禁军来搜?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中满是坦荡与愤怒。赵武与周远素有耳闻,知晓他的为人,此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又想到书信内容过于直白,确实不似一个三品官员会留下的把柄,心中也生出几分疑虑,一时竟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周远府上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赵武面前:“统领,奴才……奴才要揭发!这些书信,都是周大人亲笔所写!”
周远猛地转头,看向老管家,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李伯?你……你说什么?”
这老管家李伯,是周远父亲在世时便留在府中的老人,周远待他如同亲人,平日里嘘寒问暖,从未有过半分亏待。他实在想不通,李伯为何会突然指证自己。
“大人,奴才说的都是实话!”李伯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大人这些日子,经常召集一些寒门书生在府中密谈,奴才无意间听到,你们谈论当今朝堂,对陛下多有不满,对太子殿下也颇有微词。这些书信,便是大人与那些书生往来的凭证,奴才亲眼看到大人将它们藏入暗格的!”
“你胡说!”周远怒喝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何时召集书生密谈过?何时写过这些书信?李伯,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般污蔑我?”
李伯不敢与周远对视,低下头,声音哽咽:“奴才……奴才也是被逼无奈啊!大人,事到如今,你就认了吧,免得牵连更多人!”
周远看着李伯躲闪的目光,心中瞬间明了——李伯定是被人收买,或是被人以家人相胁,才会这般反咬一口。他心中一阵刺痛,既有被陷害的愤怒,更有被亲信背叛的失望。他望着李伯,眼中满是悲凉,摇了摇头,不再辩解。
赵武见李伯指证,又有书信为证,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违抗皇命。他叹了口气,对身后的禁军士兵道:“来人,将周大人拿下!”
两名禁军士兵上前,取出锁链,就要往周远身上套。周远却并未反抗,只是缓缓伸出双手,任由锁链锁住手腕。冰冷的铁链触碰到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凉。
他挺直了脊梁,没有弯腰,没有低头,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周某一生坦荡,无愧天地,无愧百姓!纵使身陷囹圄,也坚信——清明在人间!”
说罢,他转身,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府外走去。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高而坚定。
赵武望着周远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挥了挥手,带着禁军跟了上去。
府中的下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李伯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周远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惶恐掩盖。
周远被禁军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东都。
魏帝盛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当即下旨将周远打入天牢。为了以绝后患,又下令大肆抓捕东都的寒门士子,凡有过散播清议之言、与周远有过往来者,皆被收押,一时间,东都的寒门子弟人人自危,天牢之中人满为患,沈炼一手扶持起来的寒门势力,遭逢前所未有的重创。
此刻的永安宫,却是另一番觥筹交错、喜气洋洋的景象。正厅内,红烛高燃,暖炉烧得正旺,二皇子斐清荣身着锦袍,端坐主位,满面春风,豪门世族的家主与子弟围坐两侧,个个笑意盈盈,手中的酒杯频频向斐清荣递去。
“殿下,清议之事触及陛下霉头,太子至今还跪在宫门前请罪,连圣上一面都没见到!这东宫之位,看来非殿下莫属啊!”柳家家主举杯笑道,话语中满是奉承。
其余世家之人纷纷附和,言辞间皆是对斐清荣的恭维,更将功劳尽数推给了立在斐清荣身侧的江渊。
“江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区区一场清议,便扳倒了沈炼的左膀右臂,重创寒门,连太子都被拖下水,这般计谋,天下无双啊!”
“江大人年少有为,有勇有谋,将来必定前程似锦,无可限量!殿下得了江大人,如虎添翼,何愁大事不成!”
江渊一袭青色儒衫,立于席间,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中却藏着难以抑制的快意与舒坦。他举着酒杯,向众人微微颔首,又向斐清荣躬身道:“皆是殿下洪福齐天,诸位世族鼎力相助,属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斐清荣听得心花怒放,拍着江渊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复起过谦了!此番事了,皆是你的功劳!待本王他日入主东宫,必封你为宰辅,不负你的才学与苦心!”
江渊心中大喜,躬身谢恩,眼底的光芒愈发炽烈。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沈炼被禁足,寒门势力分崩离析,无影堂受创难复,就连沈炼最倚仗的太子,也成了魏帝眼中的弃子,跪在宫门前任风雪欺凌。如今的沈炼,已是孤掌难鸣,走投无路。
江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只觉得满心舒畅。他看着席间得意洋洋的二皇子,看着趋炎附势的世家众人,心中暗道:沈炼,你也有今日!你夺我前程,今日我便让你尝尽一败涂地的滋味!
沈府书房内。
沈炼身着一袭素色长衫,临窗而坐,面前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在练字。
随着王小虎的禀报,沈炼的笔锋愈发凌厉,墨色入纸三分,带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狠戾。
三言两语间,沈炼神色已然恢复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
“公子,我们怎么办?”王小虎看着沈炼的背影,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如今公子被禁足,行动受限,而此事又牵扯甚广,局势错综复杂,根本无从下手。
沈炼未接话茬,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刚练好的字,递给王小虎:“你去一趟白府,把这个交给拾安。”
王小虎接过字笺,疑惑地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着一行行书:“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都这时候了,周大人还在天牢里受苦,寒门士子被大肆抓捕,公子不想着如何救人,反而有闲情逸致给白公子送诗?难道……公子是要舍弃周大人,放弃寒门势力了?
“公子,这……”王小虎欲言又止,实在想不通沈炼的用意。
沈炼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解释,只是淡淡吩咐道:“记住,亲手交给拾安,让他亲自过目。另外,你去天牢那边打点一下,别让子陵受太多苦。”
“是,属下明白!”王小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沈炼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笔,蘸满墨汁,在宣纸上再次写下那行诗:“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这一次,笔锋虽依旧凌厉,却多了几分坚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