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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寒雪探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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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的雪下得愈发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沈府的青瓦、院墙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炼的书房外,辟了一处小小的场地,积雪覆盖了大半,唯有中间一小块空地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底色。
沈炼并未穿厚重的衣袍,只着一身月白里衣,外罩一件松垮的墨色罩衫,发丝随意束在脑后,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与冷冽,多了几分闲散不羁。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澄澈,在漫天飞雪中,正慢悠悠地练着一套剑法。招式并不凌厉,却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剑、收剑,都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仿佛周遭的风雪、朝堂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沈大人倒是好兴致。”
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白云笙身披一件雪貂披风,踏着积雪走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面色依旧清隽,只是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寒气,显然是刚冒雪而来。
沈炼收剑回身,看到白云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倒是稀客,这般大雪天,怎么想起来看我这个被禁足的罪人?”
白云笙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又扫过他一身闲散的装束,语气依旧冷淡:“三殿下念及旧情,让我来看看沈大人是否安好。看来,沈大人过得倒是滋润,半点不像闭门思过的样子。”
沈炼笑了笑,并未在意他语气中的疏离,反而提着剑,脚步轻移,竟当着他的面,重新舞了起来。这一次,剑法不再舒缓,而是多了几分凌厉与洒脱,剑光如雪练翻飞,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幕。他身姿挺拔,动作舒展,每一个旋身、劈刺,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看得人目不暇接。
白云笙站在原地,看着雪中舞剑的沈炼,眸底的寒意渐渐消融了几分。他想起年少时,也曾见过沈炼练剑,那时的他,虽年少,却已锋芒毕露,如今多年过去,他的剑法愈发精湛,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也更胜往昔。
一曲剑舞终了,沈炼手腕一翻,长剑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白云笙飞去。
白云笙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接住,剑柄入手微凉,却异常沉重。
“听说拾安你自小练剑,身手不凡。”沈炼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今日难得有兴致,不如露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白云笙握着长剑,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沈炼眼中的笑意,想起青枫林苑那日他冷漠伤人的话语,心中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并未如沈炼所愿舞剑,反而手腕一转,长剑挑起沈炼搭在一旁石桌上的外衣,递了过去,语气依旧冰冷:“沈大人衣衫单薄,还是早些穿上吧,免得冻着,再生出些是非,又要连累旁人。”
沈炼看着他递过来的外衣,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伸手接过,顺势披在身上。他转头看向院中的石凳,上面积了一层薄雪,便松散披着外衣走过去,轻轻拂去凳上的积雪,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白云笙面前:“天寒地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白云笙看着他为自己拂雪、递茶的动作,心中的气闷忽然消散了大半。他沉默地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目光落在沈炼平静的侧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无影堂遭袭,太子问责,这一切,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沈炼端着茶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淡然:“户部新任主事,江渊所为。”
白云笙随即点了点头,“我也曾听人提起过此人。说是江南小门户出身,往日里醉心书画,不问政事,谁知一入东都,便迅速成为二皇子的心腹,深得信任。”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我总觉得奇怪,他一个常年闭门不出的世家子弟,为何会对东都的局势、各方势力的底细了如指掌,行事更是狠辣决绝,半点不似初入朝堂之人。”
沈炼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此人身份错漏百出。我早已派人去江南查探,咱们昔日同僚江屿,三个月前突然失踪,杳无音讯,而江渊正是在三个月前,接到委任,从江南出发,进入东都,随后便投靠了二皇子。时间、地点,皆能对上,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白云笙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沈炼的意思。江渊,便是失踪的江屿!他看着沈炼,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然心照不宣。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白云笙忍不住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江屿改头换面,这般不计代价地针对沈炼,他实在担心沈炼会因此陷入险境。
沈炼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却忽然沉默了。他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茶水的热气渐渐消散,杯壁也开始变得微凉,如同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下来的氛围。
白云笙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想起青枫林苑那日沈炼说的“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深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泄气,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这些事,本就不是我该问的。”
说完,他便起身想要离去,脚步刚挪动半步,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白云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沈炼,眼中满是疑惑。
沈炼抬起头,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挣扎,最终都化作了决绝。他握紧白云笙的手腕,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无影堂被太子勒令停止一切活动,江渊没了暗地动手的顾忌,接下来能出手的地方,只有朝堂。”
白云笙心中一动,凝神倾听。
“我广纳寒门士子,让他们进入吏部、税务等要害部门,这不仅触动了二皇子与世家大族的利益,也让江渊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沈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据我查到的消息,江渊已经暗中联合了一批世家大族,准备对寒门官员动手。他们会借着一些由头,弹劾、打压甚至构陷这些寒门士子,进而牵连到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云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白家虽是世家大族,却也有不少寒门出身的弟子在朝堂任职,与我举荐的那些寒门官员素有往来。一旦江渊与世家大族动手,白家必然会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等两方真正发力,事态扩大,必然会触及白家的势力与利益,到时候,想脱身都难。”
白云笙心中一凛,他从未想过这一层。江渊对付寒门,竟然还会牵扯到白家,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回去后,提醒一下白大人。”沈炼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轻柔了些,“让他静观其变,不要轻易牵扯进来,也不要试图偏袒任何一方,安安稳稳守住白家的根基便好,莫要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补充道,“此事还关联着三皇子,江渊的野心极大,若是任由他闹下去,事态怕是会发展到收不住的地步,届时三皇子也会被卷入其中,对你、对白家,都没有好处。”
白云笙听着沈炼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沈炼此次是要动真格的了,要用大力、下狠手对付江渊,届时朝堂之上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可他偏偏不肯将具体计划告诉自己,显然是不想让自己被牵连。到了这时候,他还握着自己的手,这般关心自己、关心白家,白云笙只觉得心中一软,所有的怨气与隔阂,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沈炼的手,指尖传来他微凉的体温,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你……你自己也要小心。”白云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中满是担忧。
沈炼心中一震,这是白云笙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再想到即将与江渊展开的生死对决,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惧——万一,万一这次他输了,万一他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白云笙了?
压抑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他看着白云笙清隽的脸庞,看着他眼中的担忧与温柔,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天菩萨,我冷。”
白云笙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听到沈炼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脆弱:“能不能抱抱我?”
不等白云笙回应,沈炼便猛地将他拉入怀中。他紧紧地抱着白云笙,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同时伸手拉过身上的外衣,将两人紧紧包裹住,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飞雪。他将脸埋在白云笙的脖颈间,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清雅的墨香,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若是这次能顺利解决江渊,我就对你全盘托出,把我所有的事、所有的谋划,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
白云笙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揪着沈炼的衣角,心中满是酸涩与期待,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就不能现在说?”
“不能。”沈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固执,“现在说了,我就没有作战的动力了。”他需要一个念想,一个支撑他全力以赴、必须赢的念想,而白云笙,就是那个念想。
白云笙心中一疼,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他的衣料,轻声问道:“若是……若是输了呢?”
沈炼抱着他的力道陡然加重,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能输。”他抬起头,看着白云笙的眼睛,眸底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输,你等我。”
漫天飞雪依旧,却仿佛被两人之间的温情所融化。沈炼紧紧抱着白云笙,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与平稳的心跳,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渐渐消散。他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
白云笙靠在沈炼的怀里,听着他坚定的话语,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忽然安定下来。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