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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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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前苔痕青润,积着几片零落的竹箬,风过处,叶影婆娑。
三更梆子敲过第二响,苏韵婉静立镜前,指尖抚过鬓边新簪的赤金海棠攒珠步摇。
方才苏韵婉褪下身上那身沾了泥污的嫁衣,本想换上一袭素色襦裙。可望着镜中苍白如纸的自己,她忽然顿住了手。
素衣乞怜,岂不正合了宋砚辞的心意?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艳骨相,偏是穿来的美术生,通晓现代妆法。
此刻取了烟墨,轻轻在眼尾晕染出一抹绯红,恰似哭过的痕迹,衬得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满是楚楚可怜的韵致。
唇上不点浓艳朱红,只薄涂了一层蜜渍胭脂,朦朦胧胧的,添了几分软媚。这般妆面,褪去了她原本的清艳,竟生出一种勾人不自知的风情,正是这世道男人们最易动心的模样。
身上烟粉莲纹长裙,衬得她身段愈发柔婉,腰肢纤纤一握,走起路来,裙裾拂过地面,竟似弱柳扶风。
春花立在一旁,眼圈肿得似桃儿一般,望着镜中的人,却忍不住喃喃赞叹,“姑娘,您今儿个这般打扮,真是好看得紧!想当年夫人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多少公子王孙踏破了门槛,如今姑娘您出落得,竟比年轻时的夫人还要美上几分。”
苏韵婉牵了牵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化作一抹比霜雪还凉的讥诮。
她心头冷哂,这大宋朝的男子,大抵都抱着些荒唐念头,哪里信什么风骨气节?今日这般刻意妆扮,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赌宋砚辞也吃这楚楚可怜的一套。
她闭了闭眼,宋砚辞那句“熬不过三审”便如鬼魅般涌上来,字字句句,皆如冰棱子,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更刺心的,是那卷被张旭送来的卷宗——上面白纸黑字,竟将父亲苏通判冠上“漕运亏空、贪墨舞弊”的罪名,桩桩件件,写得煞有介事,直叫她浑身发冷。
父亲一生清正,怎会落得这般污名?分明是宋砚辞罗织罪名,要将她逼入绝境。
再睁眼时,镜中女子半点波光也无,只剩一片凄楚。
“备车。”她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捧化不开的寒烟,惊得春花猛地抬头,泪珠子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苏韵婉未曾看她,只抬手,用罗袖缓缓拭去眼角沁出的湿意。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踏入望江楼之前哭。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辚辚声响沉如暮鼓,一声声,敲碎了夜的寂静,也敲碎了她残存的几分念想。
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送来满街桂花香,混着晚露的清冽,倒像是八岁那年她与林怀瑾在扬州的光景,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而望江楼的顶层雅间内,烛火高烧,明如白昼。
宋砚辞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那枚羊脂玉扳指,玉质莹润,衬得他指尖愈显苍白修长。
榻边摆着一架缠丝白玛瑙的灯,光晕融融,隐隐绰绰。案头,正放着那卷关于苏通判“贪墨”的卷宗,页角微微卷起,透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他的阴鸷眼眸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翻涌着上位者才有的玩味。
张叙垂手立在阶下,心头暗自忖度,这都三更天了,苏姑娘怕是……
他念头尚未转完,便闻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跟着是侍从低低的通传:“大人,苏姑娘到了。”